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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莫尔特里克   莫尔特 ...

  •   莫尔特里克不炫耀。
      它不需要。
      它站在那里,像一块被时间和泥土夯实的砖,在你走进去的瞬间,就能感觉到那种沉稳、不慌不忙的重力。
      车站的建筑由暗红色的砂岩砌成,每一块都需要两个成年人张开手臂才能环抱,石块之间的灰缝是被上百年的风雨和煤烟熏染过的、温驯的、旧宣纸一样的灰白。墙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扇高而窄的拱形窗户,窗框是深绿色的铸铁,油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一层暗红色的防锈漆,再下面是铁的本色。
      站在车站前的广场上抬头看,建筑的高度并不惊人,但从石头的毛孔里,每一块砂岩的颗粒之间,你就能读出一个人,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你就知道他见过很多东西,也扛过很多东西。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来麦子灌浆时特有的甜味、被风扬起的玉米抽穗时花粉、远处某个果园里晚熟苹果的果香抵达时的残存尾调。
      那是一种更温和的气息,像茶叶被热水冲泡后散发的第一缕清香。这股风从内陆来,从那些一望无际的、被田垄切割成棋盘的平原上来,从那些藏在丘陵褶皱里的葡萄园和苹果园上来,从那些你叫不出名字的、但每一寸都被人精心照料过的土地上来。莫尔特里克,这个不多话的、手脚麻利的农人,把该做的事做了,然后把成果轻轻地放在你面前。
      车站的候车大厅被临时改成了一个作物展览会。这是正式的、有开幕式和剪彩仪式的展览,但更像是周围的农场主和农户们自发的、一年一度的习惯——在农闲的某个周末,把自家最得意的收成带到车站来,摆在长桌上,让来往的旅客看一看、摸一摸、问一问,偶尔也会有人当场下单,买几袋面粉或者几瓶蜂蜜带回去。
      老式的折叠桌边角包着铝皮,铁质桌腿,桌面是浅黄色的防火板,周身磨得锃亮。桌子上铺着白色的皱皱巴巴的棉布,很干净。
      布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作物,泥土的痕迹、田间的温度和气息几乎让人走入这个夏夜之中的田野——广博,沉默,温驯,敦厚,依托。
      成束的小麦立在广口玻璃瓶里,穗子朝上,金色麦芒锋利;玉米被剥去了外面的青皮,但留着最里面那层薄如蝉翼的淡黄色苞叶,籽粒排列整齐,象牙一样温润,有人用指甲掐开了一粒,乳白色断面,渗出一点点甜浆;马铃薯按品种分成了几堆,深紫、浅黄、陶片红,每堆旁边都放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品种名称和种植者的名字。
      蜂蜜装在不同大小的玻璃罐里,排成从浅琥珀到深褐的渐变色,有些罐子里还泡着一小块蜂巢,半透明的琥珀们闪耀金黄;果酱瓶的金属旋盖,边缘总是带着一圈细小锈迹,手写标签标注着草莓、覆盆子、黑加仑;还有一袋一袋的面粉,麻绳及其末端用简单但结实的结封印了那甜美的粉尘。
      俞栖迟在长桌前站住了,她认出了其中几个品种:去年她在姑妈家见过,姑父指着一袋面粉说“这是邻居老弗里茨种的,你尝尝,比城里的香”。她低下头,仔细地看着那些摆在白色棉布上的作物,仔细阅读一本用泥土和阳光写成的年鉴。
      今年的小麦穗子比去年饱满,玉米的颜色也比去年深了一个色号,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豆子,硬币一样扁平,表面有深褐色的花纹。旁边的小纸片上写着“鹰嘴豆·新品种·银溪镇农协推荐”。俞栖迟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堆豆子,像摸到了秋天早晨的第一层霜。
      俞栖迟扛起旅行袋——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次,她用膝盖顶了一下才重新扛稳——然后开始沿着长桌向前走。候车大厅的深处,灯光暗了一些,荧光灯管偏冷的光线让整个空间的色调成了灰白。她的眼睛在找那块牌子:写着“银溪镇”三个字的、被透明胶带贴在长桌边缘的牌子。
      银溪镇的展区在候车大厅的最里头,靠近通往站台的那扇双开木门的位置,不算最好的位置,但也不差。长桌上铺着一块蓝白格的粗棉布,洗得发白了,蓝色的格子已经褪成了淡青色。
      桌上,几束燕麦,一罐浅琥珀色的蜂蜜,“银溪·荞麦蜜”;一袋黑麦面粉,布袋上画了一个潦草的笑脸。桌子的最右边,靠近木门的位置,放着一块比巴掌大一些的木牌——“银溪镇”。木头的纹理如银溪镇蜿蜒的河流,在间隙里流淌。而木牌的旁边,一堆紫皮马铃薯的后面,站着一个人。
      俞栖迟先是看到了那双手。一双很大的手,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的深褐色,已经成了皮肤一部分。那双手正在抚摸着一颗马铃薯,指尖从马铃薯的一端滑到另一端,沿着它不规则的、凹凸不平的表面缓缓移动。那双手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又翻回去,轻轻地放回了那堆马铃薯的顶端,然后拿起另一颗。
      俞栖迟顺着那双手往上看。手腕深棕色的皮肤与小臂连成一片,上面有细细的、浅色的疤痕。再往上,是一件灰蓝色棉布的工作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扣,露出一件领口已经磨毛了的白色背心。衬衫的袖口挽到了肘弯,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树根一样虬结。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被太阳和风反复翻耕过的脸,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抬头纹。高颧骨,灰蓝色眼睛。鼻子很直,鼻梁上有一小块被晒脱了皮之后新长出来的、颜色偏粉的皮肤。嘴唇很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那不是因为不高兴,而是乡下人面对陌生人时惯常的表情,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像在生气,笑起来又像是不太会笑。灰白色头发剪得很短,只在太阳穴的位置有几缕稍微长一点、不服帖地翘着,像被风吹歪了的干草。
      这个人,就是俞栖迟的姑父。
      他叫卡尔·霍夫曼,银溪镇上的人都叫他老卡尔,虽然他才五十二岁,但“老”在这里不是年龄的标记,是资历的标记:一个在土地上干了四十年的人,有资格被称为“老”。他没有看到俞栖迟,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堆马铃薯上,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注意力全在他自己的手指上,在那种抚摸的动作本身。
      俞栖迟清了清嗓子。
      那一瞬间,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她见过这双手在春天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按进土里,在夏天给番茄搭架子的时候被铁丝划出一道口子然后随便扯了片叶子裹上,在秋天把一袋一袋的土豆从地里扛出来然后码在地窖的架子上,在冬天的灶台边笨拙地削苹果皮,削下来的果肉比果皮还厚,然后姑妈笑着骂他“你这双手就不是用来削皮的”。
      “卡尔姑父。”
      声音不大,但在候车大厅里那些低沉的交谈声和远处广播的嗡嗡声中,它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那双手了停下来,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缓缓地把马铃薯放回了原位。
      卡尔·霍夫曼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吊灯的光线下眯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俞栖迟。她就站在长桌对面,肩膀上扛着一个墨绿色的旅行袋,头发被火车上的空调吹得有些乱,脸颊因为扛着行李走路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她眼睛明亮,嘴唇勾起,是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更像是一阵吹过这座城市的海风,但也是从泥土里长出的海风。
      卡尔·霍夫曼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动作很难形容——他的嘴角天生向下撇着,要弯上去需要调动很多块他自己都不太熟悉的肌肉。所以那个表情更像是一种“嘴角的尝试”,一种“我知道我应该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笑”的、笨拙的、让人看了反而更心酸的尝试。他的眉毛抬了一下,又放下来,额头上的三道抬头纹因此被挤压成了一个“三”字形。然后他开口了。
      “来了。”
      声音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发出来的低音,带着田间地头的风沙和柴油发动机的轰鸣的回音。
      俞栖迟听懂了这两个字里包含了所有的东西:包含了他夜晚从银溪镇开车到莫尔特里克,包含了他把展区的桌子擦了三遍、把每一颗马铃薯都摆整齐、把木牌上的烙字用湿布仔细擦过,包含了他在长桌后面站了一个多小时、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车站的出口方向、怕错过她出来的那个瞬间。所有的这些,都装在那两个字里。
      “来了。”
      俞栖迟点了点头,把旅行袋从肩膀上放下来,搁在脚边:“嗯,到了。”
      卡尔·霍夫曼绕过展区的长桌,他走到俞栖迟面前,低下头看了看那个墨绿色的旅行袋,他只是弯了弯腰,手指勾住提手,然后直起膝盖,旅行袋就离开了地面,像拎着一个枕头一样轻松。他把袋子甩到自己的肩膀上,动作干脆利落,然后侧过头,用那只没有扛袋子的手朝候车大厅的大门方向指了指。
      “车在外面。”
      又是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句子。但俞栖迟已经习惯了。她认识卡尔姑父十二年了,从他第一次出现在姑妈家的院子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衬衫、手里拎着一筐刚摘的草莓、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八岁的小孩打招呼开始。
      俞栖迟跟在卡尔·霍夫曼身后,穿过候车大厅,经过那些摆满作物的长桌,经过那扇高而窄的拱形木门,走出车站。
      车站广场上的灯在夜色中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广场上停着几辆车,大多是附近农场主开来的皮卡,车身沾满了泥巴和灰尘,车窗上贴着各种农协的标志和褪色的贴纸。卡尔·霍夫曼走向其中一辆:一辆深绿色的老式皮卡,牌子俞栖迟叫不上来,只知道它至少比她大十岁。
      车身的漆面已经失去了光泽,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绿。车厢的后斗里放着几袋化肥和一卷铁丝,还有一把靠在挡板上的铁锹,锹刃上还沾着湿的泥土。卡尔·霍夫曼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旅行袋塞进座位下面的空当里,然后直起身,朝俞栖迟看了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上车吧。
      俞栖迟爬上了副驾驶。座椅是浅灰色的绒布面,已经坐得塌陷了下去,坐在上面整个人会不自觉地往左边滑,因为驾驶座那侧的弹簧更松。安全带的卡扣需要用力按进去才能锁住,她按了两次才听到“咔嗒”一声。
      卡尔·霍夫曼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发动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金属杂音的轰鸣,然后迅速地稳定下来,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心跳。皮卡缓缓地退出车位,车身在倒车的过程中颠簸了一下,然后他挂上一挡,方向盘在手里转了一圈半,皮卡驶出了广场,拐上了一条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通往南方的公路。
      卡尔·霍夫曼伸手拧了一下音响的旋钮,电流的底噪先于音乐抵达。老式磁带机特有的、像远方海浪一样的沙沙声,在车厢的狭小空间里回荡了两秒,然后吉他声从喇叭里渗了出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唱着俞栖迟听不懂的词,不是奥雷利亚的通用语,大概是某种更古老的、山区的方言。她能听懂的只有“回家”和“路”这两个词,它们在每一段的结尾反复出现,路标一样,浮上来,沉下去,再浮上来。
      于是那溪水一样流淌的音乐托起了他们头上那沉默的飞艇。
      车窗外的风景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公路两侧、枝叶编织的拱形隧道漏出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
      俞栖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的、青草的、以及远处某个牲口棚里隐约传来的粪便的气息。她靠在座椅上,感受着皮卡在路面上每一次颠簸传递到身体的震动。
      卡尔·霍夫曼没有说话,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窄窄的一段路面。
      俞栖迟也没有说话。在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之间,有一种更安静的、不需要语言就能存在的默契,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无声地交错、缠绕、互相支撑。
      车窗外,莫尔特里克车站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然后被一个转弯吞没了。
      前方是银溪镇,是姑妈家的农场。
      还有大约一小时四十分钟的车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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