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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册   俞栖迟 ...

  •   俞栖迟坐在书桌前,那是一张老式的、用胡桃木做的书桌,漆面已经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颜色更深一层的、被时间氧化的木料。
      桌上摊着一本书,从姑妈家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一本小说。作者的名字她已经记不清了,是一本儿童童话寓言,纸张已经泛黄,书脊的胶水干裂,翻到某些页的时候会有零散的纸屑掉下来,像秋天的落叶。
      这是她小时候带来的礼物之一,在这座农舍里度过了至少十年的炎热和清凉。俞栖迟每次到姑妈家都会重温这些故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老朋友和她一一拥抱。
      窗户敞开,纱窗的网眼把外面的世界分割,但那些格子又重新拼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幅完整的、但永远隔着一层薄纱的画面。
      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带着老椴树花的香味,需要你深吸一口气才能捕捉到,如某种遥远的记忆一样模糊的甜。风拂过俞栖迟的脸颊,拂过她搭在桌面上的手背,拂过书页的边角,书页被吹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一种轻微的、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声音。
      下午是最漫长的,也是最短暂的。说它漫长,是因为银溪镇的下午像一块被拉长的、半透明的、琥珀色的糖,时间的流逝慢到你几乎感觉不到它在动,每一个瞬间都被拉得又细又长。说它短暂,是因为当你在这样的下午里抬起头看窗外的时候,会发现光线已经不知不觉地从桌子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卢卡斯和埃弥特坐在地板上,在书桌和床之间的那片空地上。卢卡斯正在搭一座“城堡”。用的积木是姑父几十年前自己做的,松木,没有上漆,保留着原木的颜色和纹理,有些积木的边角已经被磨圆了,有些上面有牙齿印,大概是某个孩子在更早的年代里留下的。
      他的城堡已经搭了大约二十厘米高,底部很宽,往上逐渐收窄,看起来更像一座塔而不是城堡,但他说这是城堡,那就是城堡。
      埃弥特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几块积木,她会趁卢卡斯不注意,悄悄地从他城堡的底部抽出一块积木,然后观察城堡是否会倒塌。大部分时候不会倒塌,因为卢卡斯搭得很稳,但有一次她抽得太用力了,整座城堡从中间断裂开来,上半部分砸下来,积木滚了一地。
      卢卡斯只是用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无奈的眼神看了埃弥特一眼,然后开始重新搭。埃弥特被那个眼神震慑住了,安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把手里那几块积木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卢卡斯旁边。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这个声音更清脆一些,更年轻,大概是邻居家那台。卢卡斯听到了,他在专注地给城堡安一个“大门”。然后第二次拖拉机声响起,这次更远一些,方向也不同,像是从银溪镇的另一头传来的。卢卡斯仍然没有抬头。第三次拖拉机声响起的时候,卢卡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然后低下头,开始把桌上的积木一块一块地收进木盒里。
      埃弥特看到他收积木,也跟着收,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收,但她知道哥哥做的事情一定是有理由的。卢卡斯收完积木,从书桌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了两本画册,一本递给了埃弥特,一本自己翻开,然后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安安静静地翻起了画册。
      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个规矩,他们从更小的年纪就开始观察、模仿、内化,直到这个规矩变成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就像弗里茨每天四点半打鸣一样。
      俞栖迟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过去:“你们想听故事吗?”
      卢卡斯和埃弥特同时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比之前更亮了。
      “关于这片大陆的故事,”俞栖迟说,“关于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故事。”
      卢卡斯把画册合上,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盘起腿,做出了一种“我准备好了”的、认真的、像在课堂上一样的姿势。埃弥特也合上了画册,但她把它塞到了屁股下面当坐垫,然后也盘起腿,虽然她盘腿的姿势更像是两条腿打了个结。
      “埃弥特,书看完了更喜欢呆在书架上或者桌子上。”等到埃弥特放好书,俞栖迟也找到了一本地图册。
      “这片大陆叫艾尔德拉斯,”俞栖迟说,她的声音在下午的光线里溪流般柔软而缓慢,阳光晒暖了这条小溪,“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人类还没有出现的时候,这片大陆上住着巨人。他们不是那种我们在故事书里看到的、会吃人的、很可怕的巨人,他们是很安静的巨人,安静到你可能从他们脚边走过都不会发现他们。他们走得很慢,慢到你盯着他们看十分钟,都觉得他们好像没有在动。
      他们不种地,不打猎,不盖房子,他们只是在走路。
      从大陆的东边走到西边,从南边走到北边,一步一步地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走了多久。
      后来,他们走累了。第一个巨人停下来,坐下来,成了一座山。第二个巨人停下来,躺下来,成了一条河。第三个巨人停下来,弯下腰,成了一个湖。其他的巨人也都停了下来,有的变成了丘陵,有的变成了峡谷,有的变成了海岸线上那些被海水冲刷的悬崖。
      最后一个巨人停在了这片大陆的最北边,他没有变成山,也没有变成河,他变成了一片森林,森林一颗一颗地从他身体的最深处长出来。
      所以这片大陆叫艾尔德拉斯——‘艾尔德’是古老的意思,‘拉斯’是巨人的意思。古老巨人的大陆。”
      卢卡斯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想象一个巨人变成山的过程。埃弥特也听得很认真,但她可能只听懂了“巨人”和“走路”,不过这不重要,因为她的表情已经表明她对这个故事非常满意。她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那颗缺失的门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俞栖迟的脸。
      俞栖迟讲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安静到可以听到纱窗外椴树花的香味随着风一丝一丝地渗进来的声音。
      卢卡斯问:“那我们现在踩的这块地,是巨人的哪里?”
      俞栖迟想了想,说:“大概是巨人的膝盖。因为银溪镇有山有水,不高不低,不是心脏也不是脚趾头,是膝盖。”
      俞栖迟把画册翻到了中间那页跨页的地图——那是一张艾尔德拉斯大陆中南部的铁路与河流分布图,纸张比画册的其他页更厚一些。
      “你看这里,”俞栖迟的手指落在银溪镇的位置上,然后沿着一条从东边蜿蜒而来的蓝线向外划,“这条河叫阿尔文河,从格林代尔那边的丘陵流下来,一路向西。”她的指尖又跳到了另一条从北边山脉方向垂下来的蓝线上,“这条叫布伦河,从北面的高地下来。两条河在这里汇合,然后继续往西,穿过平原,最后汇入大海。”
      俞栖迟的手指在两条河流交汇的那个点停了下来,布伦文,轻轻点了几下:“还记得我说的巨人吗?他坐下来的时候,两条手臂就是这样放在身体两侧的。”
      她把左臂伸出去,又收回一半,弯成一个弧形,右臂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两条手臂在前面收拢,像一个巨大的、松散的环抱。“阿尔文河和布伦河,就是巨人的两条手臂。它们环抱着的这片土地——就是这里。我们是坐在巨人的膝盖上的人。”
      卢卡斯低下头,重新审视那张地图,眉头微微皱着,这次是一种“我在重新认识一个我以为我认识的地方”的、带着一点惊讶的表情。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摁在了一起。
      俞栖迟的手指从银溪镇开始,沿着阿尔文河往东移动,穿过那片被标注为“中央平原”的、颜色比周围更浅的区域,越过一个小小的、只有一个黑点那么大的城镇标记,最后停在了地图边缘、靠近东边山脉的一个灰色方块上。方块旁边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格林代尔。
      “我们老家在格林代尔,”俞栖迟说,声音比刚才讲巨人时低了一些,像是从更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煤矿和麦田,煤矿和麦田,提供着血液。”
      “格林代尔?”卢卡斯重复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从一个模糊的、积满了灰尘的记忆角落里翻找什么东西,“就是那个……灰扑扑的地方?上次去的时候,到处都是灰,连叶子都是灰的。”
      埃弥特也抬起了头,她当然不记得格林代尔了——上次去的时候她才两岁——但她记得哥哥说过的话,于是跟着说了一句“灰扑扑”,然后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好像她也摸到了什么脏东西。
      俞栖迟没有否认。格林代尔确实是灰扑扑的。
      “但是——”卢卡斯像是在努力从那个灰扑扑的记忆里打捞一些别的什么,“但是上次去,隔壁那个哥哥,就是那个会折纸飞机的,叫什么来着……带我们去山坡上放风筝了。那个山坡跟咱们这儿一样绿。”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对,叫……叫……”卢卡斯想不起名字了,但他记得那个人的脸,比他大好几岁,折出来的纸飞机飞得比谁都远。“是叫……算了,反正有这么个人。他还说下次去要教我折能飞回来的。”
      埃弥特听到“纸飞机”,突然兴奋了起来,两只手比划着飞机的样子,嘴里发出“咻——咻——”的声音,然后做了一个飞机降落的动作,手掌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
      俞栖迟笑了。“他叫周金同。”
      格林代尔不全是煤灰。格林代尔也有绿,被逼到角落里,一小片一小片挣扎的绿。山坡上的草长得不算好,但够孩子们打滚了。风从东边吹过来的时候,会带着煤矿的硫磺味,但只要风换个方向,就能闻到草被晒过之后的、干燥的、暖烘烘的气味。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纱窗外椴树花的香味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和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的、被风吹散了的音乐声。
      磨刀人的声音是在这个安静的时刻响起来的。
      “补——锅——嘞——修——伞——嘞——”
      最后一个“嘞”字拖得很长,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在快要断掉的瞬间突然收了回去,留下一截颤巍巍的、在空气中渐渐消散的余音。
      俞栖迟从窗户探出头去,看到了那辆深灰色的老旧摩托车,车身上用红漆写着“修理”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车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头,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手上全是油污,渗进了皮肤纹理。
      卢卡斯已经冲了出去,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剪刀。埃弥特跟在后面,手里拖着一口铁锅,锅比她还大,锅底在石板路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声音,但她浑然不觉。
      磨刀人把摩托车停在院子门口,没有熄火,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
      磨刀人接过剪刀,在拇指上试了试刃口,摇了摇头,然后从摩托车的侧箱里拿出一块油石,往上面浇了一点水,开始磨。这台被校准过的、人形的机器,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刀在油石上滑过的距离都是一样的,力度也是一样的。
      铁锅的破口处,磨刀人先用一把小锉刀把边缘的锈迹和毛刺仔细地锉掉。然后从摩托车侧箱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铝块,把它放进一个特制的铁勺里。铝块在高温中慢慢地塌陷、融化,最后成了一种水银一样流动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亮银色。
      磨刀人戴着一副厚厚的、棕色的手套,小心翼翼地端起坩埚,将那一小汪滚烫的铝液缓缓地浇在破口上。铝液接触到铁锅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短促的“嗤——”。
      一股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带着金属特有的气味。铝液在破口处流淌、填充、凝固,成了一块愈合之后留下的疤痕。磨刀人用一把小锤子轻轻敲了敲补丁的边缘,把多余的铝屑敲掉,又用手指摸了摸补丁的表面,在摸平不平。
      全部修好之后,磨刀人把铁锅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他用拇指在那个位置按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漏了。
      全部修好之后,卢卡斯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那是姑妈出门前塞给他的,面额不大,但足够付这次的修理费。磨刀人接过硬币,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这是习惯,做了一辈子的事情,不会因为对方是个孩子就省略,然后把硬币塞进裤兜里。
      卢卡斯他跑到厨房门口,踮起脚尖从搪瓷盆里抓了一把李子。紫红色的,表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又跑回来,两只手捧着一大捧,多得快要从指缝间漏出去,举到磨刀人面前。
      “给您,”卢卡斯说,“我们家自己种的。”
      磨刀人低头看了看那双脏兮兮的、捧着李子的小手,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从那一捧里取了三颗,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他只是伸出手,在卢卡斯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磨刀人跨上摩托车,挂上挡,车身猛地往前一蹿,稳稳地驶上了土路,留下一串“突突突”的尾音和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汽油和油石粉末的气味。
      卢卡斯站在院子门口,目送那辆摩托车的背影消失在椴树树荫的尽头。俞栖迟给每个人分了一个洗过的李子。
      “磨——剪——刀——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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