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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车厢   车门在 ...

  •   车门在俞栖迟身后滑上的声音很轻,橡胶密封条与门框接触时发出了一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噗”。
      包厢大约两米见方,一侧是整面的玻璃车窗,窗外是站台上渐渐稀疏的人流和天棚下那艘沉默的飞艇的一小截银灰色艇腹;两条固定的长椅倚靠在车窗边,深蓝色的绒布微微发亮,在头顶暖黄色灯光的照射下柔软而疲惫。
      长椅之间,一张同样固定在车壁上的折叠桌,桌面是浅棕色的防火板,边角包着黄铜,黄铜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划痕。这就是包厢的全部——一个为长途旅行准备的、狭小的、与世隔绝的空间,即将被塞进夜色里,送往另一个城市。
      但让俞栖迟停下来的,是对面那把椅上放着一个书包。它就那样大摇大摆地、理直气壮地占据着椅面的正中央,像一个没有买票却霸占了座位的无赖。
      深灰色,帆布质地,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从开口处露出一截墨绿色的帽衫的帽子,帽子的抽绳垂在外面,像两条懒洋洋的触须。
      俞栖迟愣了一秒,退出去,然后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又抬头看了一眼包厢号,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没错。
      她不是那种会对别人行李大惊小怪的人,但把包扔在座位上然后人不见了,这在任何一座火车站、任何一趟列车上都不算一个明智的选择。
      这人也心太大了。
      俞栖迟把旅行袋从肩膀上卸下来,塞进了座位上方的行李架。帆布的底部在金属网上压出了几个方形的凹陷。她拍了拍手,转身坐进靠窗的那把长椅里,椅垫的弹簧在她落座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叹息。
      俞栖迟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那部翻盖手机——诺瓦重工的一款翻盖机型,银灰色的外壳,边角已经磨掉了漆,露出下面塑料的本色——拇指熟练地一掀,屏幕亮了,幽蓝色的背光照亮了她半张脸,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十九点十一分,距离发车还有二十一分钟。俞栖迟开始在菜单里找游戏。
      “下100层”是一个老掉牙的游戏,从姑妈家那部老式手机开始,到这部已经用了快三年的翻盖机,俞栖迟在这个游戏上累计的时间可以按“天”来计算。
      游戏规则简单到几乎没有规则——一个小人站在一块不断碎裂的砖块上,砖块从屏幕底部向上翻涌,小人必须不停地往下跳,跳到新的砖块上,而旧的砖块会在她离开后零点几秒内碎裂消失。
      她的大拇指在键盘上有节奏地按着,上下左右,上下左右,屏幕上的小人穿着一件像素风格的红色连帽衫,在俞栖迟指尖的驱使下灵活地在砖块之间跳跃、攀爬、偶尔失足坠落,然后从最近的一个存档点重新开始。
      窗外站台上的广播在报站,声音透过双层玻璃传进来时已经变得含混不清,只剩下音调和节奏。
      俞栖迟玩了大约十分钟,死了七次,最好的一次下降到第四十二层,然后因为手滑按错了一个方向键,小人从砖块的缝隙里直直地坠落下去,屏幕上一个像素大小的身体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噗”的一声摔成了一摊红色的像素块。她把手机翻盖合上,塞回口袋,从背包的侧袋里抽出一张地图。
      奥雷利亚全境铁路网图,纸质很差,可以透过纸面看到背面的印刷,折痕发白,有些地方的折角已经断开,俞栖迟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住了。地图摊开在折叠桌上,占满了整张桌面,边角垂在桌沿外面,手机压住一角,一盒没拆封的口香糖压住了另一角。
      俞栖迟的手指从洛雷纳出发——这个城市在地图上被标成了一个黑色的圆点,旁边印着“洛雷纳”三个字,字体比周围的城市大一号,因为它是这条铁路线的起点,也是这条铁路线上最大的枢纽站。
      她的指尖沿着那条黑色的粗线向西移动,经过了第一个小站“橡树溪”,第二个站“林顿”,第三个站“布伦特伍德”——这些名字俞栖迟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因为从十四岁第一次独自坐火车去姑妈家开始,她已经在这条线上往返了不下二十次。
      每一次俞栖迟都会摊开这张地图,从洛雷纳开始,一站一站地往上数,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拨动念珠,用重复来确认自己仍然走在正确的路上。过了布伦特伍德之后,铁路线分出了一个岔道,一条向西北通往首都“维瑞亚”,另一条向西偏南继续通往她的目的地“莫尔特里克”。俞栖迟的手指在分岔点停留了片刻,然后沿着那条通往首都的支线继续向上——维瑞亚,奥雷利亚的首都,地图上标着一个五角星,旁边印着“维瑞亚”三个字,字体是所有城市里最大的。
      俞栖迟从来没有去过首都,从洛雷纳到维瑞亚的距离是八百二十公里,快车大约需要七个半小时,慢车要十六个多小时。她知道首都的中央火车站有十二个站台,站台上方的天棚是玻璃和铸铁结构的,和洛雷纳的很像但更大。
      首都的北面有一座山,山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晚上会亮灯,从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俞栖迟知道这些,不是因为去过,而是因为地图上有,她在火车上读过太多遍,多到这些名字和数字像纹身一样刻进了她的记忆里,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一个从未踏足过的城市,却比她的手掌还要熟悉。
      就在俞栖迟的手指沿着那条黑色的粗线从维瑞亚继续向北、滑向一个叫“北境”的、地图边缘处已经开始模糊的地名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门把手被猛地按下去,锁舌从门框里弹出来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消散,门板就已经撞上了墙壁上的橡胶缓冲垫,发出一声沉闷的“砰”。一个和俞栖迟年纪相仿的男生被推了进来——确切地说,是被一只从门外伸进来的手推着肩膀推了进来的,那只手的主人随后从门框后面探出了半个身子,是一个剪着短发的、看起来比他年长几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衬得她的脸小而锋利,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男生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转过头用一种介于委屈和无奈之间的表情看了那个女人一眼,然后迅速转回来,面对俞栖迟,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性的、牙齿整齐的微笑。
      “晚上好呀,”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自己的客厅里招呼客人,“今晚上可真不错,月亮特别好,我在站台上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女人没等他话说完,已经从门框后面完全走了进来,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塞得满满当当的登山包。她的目光越过男生的头顶,直接落在俞栖迟身上,一种快速的、职业性的扫描,大概持续了不到两秒钟,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微笑,但也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确认完毕、没有问题”的签字。
      “伊莲。我是从赫拉顿来的,”伊莲说,声音比她的人还要干脆,每个字都被削去了多余的棱角,“你听说过赫拉顿吗?就是那个‘宝石之城’。玛瑙和绿宝石。城里三十座神像,每个神像手里都捧着一种不同的宝石,晚上灯光一打,整条街亮如白昼。”
      她顿了顿,把登山包从肩膀上卸下来,塞进俞栖迟对面的行李架上,动作干净利落。
      “但最值得提的,”伊莲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可以称为“骄傲”的温度,“是那里的松林。赫拉顿北面有一片松树林,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几十公里全是松树,没有别的。一到冬天,雪落在松枝上,一层叠一层,把整片树林压成一片凝固的白色——你会觉得那不是森林,是一片被冻住的海,海浪都还在。我小时候每年冬天都去,后来上了大学就没再去过了。”
      男生趁她喘气的间隙插进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邓时寒,塞西尔大学的,大三,学的是农业经济——听起来很无聊对吧,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边把自己的灰色双肩包拿起,一边朝俞栖迟伸出一只手,那姿势既正式又随意。
      “我家在洛桑谷,你可能没听说过,是藏在丘陵里的小地方,开车到最近的城市要四十分钟。但那儿——葡萄园和苹果园,山丘上全是,像梯田但没那么陡。春天苹果花开的时候,整座山都是粉白色的,风一吹花瓣就往下掉,像在下雪,清香的雪。
      夏天葡萄藤爬满了架子,走在下面像走在绿色的隧道里,头顶全是小串的葡萄,还不能吃。到了秋天,采摘季,每家每户都会办酒会。邻居们聚在一起,把自家酿的酒拿出来分享,有人弹吉他,有人唱歌,喝多了就跳舞,一直闹到后半夜。
      我去年秋天带了一箱去学校,在小山上班里同学喝倒了三个,有一个睡在枫树下面,早上醒来脸上爬了一只蜗牛。”
      邓时寒说着,眼睛亮了起来,一种真正的、从记忆深处被点燃的光。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腰去翻自己的双肩包,拉链拉开的声音在狭小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了一瓶葡萄酒——深绿色的玻璃瓶,没有标签,瓶口用蜡封着,蜡的颜色是暗红色凝固的血液。
      “自家酿的,”邓时寒把酒瓶举起来,让头顶的灯光透过玻璃,酒液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石榴红色,边缘泛着紫,“我出发前我爸硬塞给我的,说路上跟人分享。你们要不要来一点?”
      他看向俞栖迟,又看向那个已经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的伊莲。
      俞栖迟摇了摇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没有红疹,她喝完酒之后半小时内就会出现。
      “我对酒精过敏,真的不能喝,好意心领了。”俞栖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因为她确实在几次尝试之后接受了自己和酒精无缘的事实,那种全身起红疹、心跳加速、呼吸困难的体验俞栖迟不想再经历第三次。
      伊莲也摇了摇头,把风衣的领子放了下来,露出一截细长的、线条分明的脖子。
      “我明天要去面试,”她说,“北方矿业,初级勘探师岗位。火车早上六点到,面试是九点,我得保持清醒,最好连黑眼圈都没有。”
      伊莲用手指在自己的眼睛下方比划了一下,那里的皮肤确实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的边缘。
      俞栖迟从背包里掏出了她的三明治,两片全麦面包,中间夹了火腿、生菜和一片切达奶酪,用保鲜膜包了两层,已经压得有些扁了。她撕开保鲜膜的时候,面包的麦香味和火腿的烟熏味一起散了出来,在密闭的包厢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不属于旅途的温暖。
      “我只有这一个,”俞栖迟说,“要来点吗?”
      邓时寒已经把自己的葡萄酒塞回了包里,从另一个侧袋里掏出了一袋饼干,深蓝色包装,印着“米尔顿”的字样,但仔细看,“Milton’s”中间的那个字母‘l’比正版的细了一点,封口处的锯齿也不够整齐。不是正品,是某个小作坊的仿制品,但味道也大差不差。
      伊莲翻了一会儿自己的包,最后找出了一小袋坚果。牛皮纸的折口处用一根棕色的橡皮筋缠了两圈,核桃仁和杏仁混在一起,有些核桃仁碎成了小块,杏仁的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褐色外皮,没有经过精细的去皮处理。伊莲撕开牛皮纸的时候,有几粒碎屑掉在了桌上,她用手指把它们拢到一起,推到了桌角。
      三样东西放在折叠桌上,三明治被俞栖迟用钥匙切成了三份,切得不太均匀,最大的一份她推给了邓时寒,因为他看起来最能吃。三个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膝盖几乎碰到了桌腿,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临时性的、由食物连接的三角形。
      他们吃了一会儿,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窗外站台上逐渐稀疏的人声。然后邓时寒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牌盒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微翘。
      “玩不玩?”他问,“拉米,或者别的什么,反正还有二十多分钟才发车。”
      俞栖迟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点了点头。伊莲也点了点头,伸手把桌上散落的坚果壳扫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邓时寒开始洗牌,牌在他手指间发出清脆的、连续的“啪啪”声,那声音在狭小的包厢里来回弹跳,成了欢快的背景音乐。
      他发牌,每人十张,剩下的牌摞在桌面中间,最上面一张翻过来,作为弃牌堆的起点。伊莲拿起自己的牌,拇指把扇面推开,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三张红桃顺子抽出来,码在桌面上。俞栖迟还在整理自己的牌,邓时寒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弃牌堆上抽了一张,然后把自己手里的一张废牌扔了回去。
      窗外,站台上的钟指向了七点二十八分,还有四分钟。天棚的玻璃外面,那艘飞艇的航行灯还在缓慢地闪烁。
      没有人再看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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