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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夜 俞栖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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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栖迟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父母的地址,贴邮票的时候手指在邮票上按了又按。这封信她会投进公寓楼下那个红色的邮筒里,和之前无数封信一样,和之后她还会写的无数封信一样。
俞栖迟站起来,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然后把它从床上拎下来,靠着门边放好。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一些,一种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暧昧的、蓝灰色的光,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让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显得不太真实。
在等待电车的时间里,俞栖迟拿起桌上的报纸,展开,翻了翻。
头版是关于某国外交访问的新闻,配了一张黑白的照片,照片上两个人握手,笑容标准;第二版是本地新闻,某条地铁线延长了,某个公园要举办花展,某家医院因为床位紧张被市民投诉;第三版是经济版,角落里有一则豆腐块大小的短讯:“汽油价格将于下月起微调,每加仑上涨约四克朗”,“城市基础设施维护费将随水费征收,每千加仑上调五克朗”。
俞栖迟扫了一眼这些数字,脑子里没有产生任何波澜。
油价涨了,那就少开两天车,她本来也没有车;水费涨了,那就洗澡的时候快一点,她本来也洗得很快。
这些新闻像每天的天气预报一样,俞栖迟看了,知道了,然后就忘了,因为它们“重要但不紧急”,因为它们“跟自己关系不大”,因为它们“总有一天会解决”。
俞栖迟把报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走到门口的时候,俞栖迟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乱糟糟的床,摊开的书本,能看到对面楼顶的窗户,再次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
开学就回来了,然后她弯腰拎起旅行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俞栖迟身后关上的时候,房间里重新陷入了安静,每一个傍晚时至少存在一个瞬间的、空荡的寂静。
俞栖迟拎着旅行袋走下楼梯,每下一级台阶,旅行袋就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楼道里的老式壁灯被她经过时发出的声响点亮。
一楼的门厅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消毒水气味的气味。门卫每天早上拖地,拖把从来没拧干过,所以门厅的地面永远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一种粘鞋底的的触感。
俞栖迟推开公寓楼的玻璃大门,外面的空气扑过来,草木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干燥、微苦的香气,和面包咖啡海风,一同勾勒出这夏日的油画。夕阳已经沉到了楼群后面,画笔在天际线上涂涂抹抹,橘红色余晖之上,浓如绛紫色,淡似粉橙,再往上就是夜空底色。
俞栖迟走出公寓大门,右转,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两百米,在路口看到了电车站。站牌是绿色的,铁质的,油漆有些斑驳,上面写着“大学城方向”“中央火车站方向”“海滨浴场方向”以及发车间隔——十五分钟一班,末班车是晚上十一点。
站台上已经有四五个人在等了,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抽烟,萤火虫一明一暗,困在他指间;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坐在长椅上晃着腿,认真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调子跑得离谱;一对老夫妇并肩站着,老太太在一个布袋子里翻找,从里面掏出两枚硬币,递给老爷子一枚,说“你拿着,别到时候又找不着”。
俞栖迟把旅行袋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数了数,两枚一元硬币,一枚五角硬币,够买票了。她把五角硬币塞回口袋,把一枚一元硬币攥在手里。
咣当咣当的、心跳一样的金属撞击声,从街道的尽头传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然后一束暖黄色的灯光刺破了暮色,电车笨重而缓慢地从拐角处拐了出来,车顶上的受电弓和架空线摩擦出一道蓝色的火花,在昏暗的天色里闪了一下。
俞栖迟拎起旅行袋,跟在小女孩后面上了车,把那枚硬币投进售票箱,硬币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车厢里人不多,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旅行袋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下巴搁在旅行袋的提手上,转头看向窗外。
电车启动了,车身晃了一下,缓缓地沿着轨道朝火车站的方向驶去。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移动。
一开始很慢,俞栖迟可以看清每一家店铺的招牌、每一棵行道树的轮廓、每一个站在路边等红灯的行人的表情;然后越来越快,一条流动的光河划开夜色,模糊、色彩斑斓的影子,跳动在人流的喧闹声中,无数首音乐飞快地流过——这就是洛雷纳,奥雷利亚臂弯中的一颗明珠。
那家俞栖迟常去的热狗摊还亮着灯,老板在推车旁的煤气炉上烤着洋葱圈,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团蓬松的雾气棉花糖;那个卖烤肉的老爷子还在街角,炉子里的炭火红似山楂,沉默的、被时间遗忘了的雕像缩着脖子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一对情侣从电影院门口走出来,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走路的步调都一模一样,像一个人和她的影子。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她的眼前滑过去,每一帧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普通到不值得被记住。
电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车窗上映出一张陌生模糊的脸。那张脸很年轻,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情。俞栖迟看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她自己,然后笑了。
电车又启动了,她的倒影从车窗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的夜景——洛雷纳的灯火如繁星,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家庭,每一个家庭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在这同一片夜空下、同一阵晚风里、同一个夏天的夜晚,安安静静地发生着。
中央火车站的大钟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指针指向七点差一刻。
铸铁的底座上,白色钟面映衬出黑色罗马数字,庄严古老,古老庄严。电车慢慢减速,驶入了终点站台,车厢里的广播响了起来,一个女声用标准的、夏日的欢快语调说:“终点站,中央火车站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俞栖迟站起来,拎起旅行袋,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洛雷纳的剪影,有高低错落的楼群、教堂的尖顶、远处港口的吊车、更远处海面上模糊的船影。
她下了车,脚踩在月台的水泥地面上,地面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
头顶那些吊灯的光线本来是均匀地洒在月台上的,但就在那一瞬间,其中一部分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在月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边缘模糊的阴影,一朵云的影子遮住了星空。
俞栖迟抬起头,透过天棚上那些灰蓝色的玻璃嵌板,看到了那艘飞艇。
它悬停在车站的正上方,近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天棚的玻璃。
那只是一种错觉,它至少还有几百米高,但因为体型太大,大到了视觉无法正确判断距离的程度。
艇身是银灰色的,但那灰色是复杂的、有层次感的灰,经过无数次风吹雨打和检修打磨后才镀上的勋章。月光反射的白,阴影的暗,蒙皮拼接处的深色条纹。整个艇身呈现出一种完美的流线型,两端收束成钝圆的锥形,那颗悬浮在半空中、正在缓慢呼吸的巨大心脏,共振于每个抬头仰望的人的胸腔。
它没有在移动,至少肉眼看上去没有。艇身两侧只能看到两团深色的、拉长了的斑块,看不清标识。艇艏和艇艉各有一个小小的红色航行灯在缓慢地闪烁,在车站天棚的灯光和海面上反射的月光面前几乎微不足道,但它存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月台上的其他人也在抬头看。
没有人跑,没有人喊,没有人表现出任何惊慌——飞艇是城市天际线上最寻常不过的风景,寻常到大多数人已经不再抬头看它,寻常到当它悬停在某个地方的时候,人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它为什么在这里”,而是“它今天好像比平时更近一些”。
人们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它的庞大,习惯了它的沉默,习惯了它像一座山一样悬在头顶,就像习惯了那些每天都在涨价的油价、那些在报纸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消失的新闻一样。习惯了。所有人都在看,没有说话,嘴角都带着一种奇怪的、介于敬畏和自豪之间的微笑。
俞栖迟站在月台上,仰着头,直到脖子发酸。每一次见都是第一次,每一次,她都会被那不可思议、无法言说的美所震撼。她看着那头沉睡的鲸鱼,那无法攀过的山岳。
她想起来了。小时候在莫尔特里克银溪镇的姑妈家,夏天的夜晚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姑妈指着天上的一颗星星说“那是黄昏星,那是天边最亮的那一颗”。
但银溪镇的天上没有飞艇,飞艇不到那种地方去。飞艇只在大城市的上空,在那些有足够多的灯光、足够多的乘客、足够多的广告收入的地方,在那些可以降落可以休整的地方。
姑妈家院子里的栀子花,井水的凉意,被子上阳光烤过的干燥的、蓬松的香气,它们和飞艇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俞栖迟正站在两个世界的中间,口袋里揣着一张去往其中一个世界的车票。
候车大厅的拱形玻璃天窗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天光,那光很淡,像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俞栖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铁轨的锈味、柴油的烟味、以及某种她说不清楚的、在每一座城市的每一个火车站都能闻到的气味。离别和重逢、期待和不安、出发和抵达。
低下头,俞栖迟拎着旅行袋走进了候车大厅,脚步没有犹豫,她知道要去哪里——检票口在二楼,三号站台,七点三十二分发车,二等车厢,靠窗,她来过这个火车站太多次了,多到每一个转角都熟悉得像自己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