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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提亲 在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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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到韶乐和韶天的首肯之后,郭世良就开始正式前往席家提亲了。
席秉璋对席韶乐的婚事,其实一直有自己的盘算。
他自己是银行界的人,在上海滩摸爬了大半辈子,见惯了纸币上的血与火。
韶天已经进了军界,跟着蒋校长南征北战,枪林弹雨里讨生活,他拦不住,也认了。
可韶乐不同。
韶乐是读过书的新女性,是当教师的,是能用笔杆子吃饭的人。
他想给女儿找的夫婿,最好是一个大学教授,斯斯文文的,和她一样站在讲台上,不用沾血;
或者是一个实业家、银行家,至少物质上不会让她短缺,日子能过得体面安稳。
他在上海认识不少这样的人家,前几年就开始留意。
可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郭世良,还是行伍出身。
郭世良这个人,席秉璋不是没听说过。黄埔一期,从东征打到北伐,军功卓著,如今做到沪杭警察署署长。
可女婿要那么多军功做什么?那些功勋是拿命换来的,今天挂满将星,明天一颗炮弹下来,就什么都没了。
他这辈子最知道什么是“靠不住”——时局靠不住,枪杆子靠不住,只有银票和地契才靠得住。
他不想让女儿守活寡,更不想让女儿年纪轻轻就做寡妇。
而且他这些年与国民政府诸公走得近,知道得太多了。
沪杭警察署明面上是警署,骨子里是特务机构伸出来的一只手,是上面的人,是要干脏活的。
他膝下已经折了一个儿子进官场,不想再搭进一个女儿,于是他便不肯应这门婚事,连带着对郭世良也没了好脸色。
席韶天与席韶乐是有分寸的。父女之间无话不谈,唯独有些事成了隔板。
席韶乐怀孕的事,席韶天一个字都没敢对父亲讲。
若是让父亲知道了,以席秉璋的脾气,不是把韶乐骂个半死,就是抄起拐杖打断她的腿。
何况父亲年事已高,真把他气出个好歹来,谁担得起?
席韶天只能把实情咽进肚里。
席韶乐更是每日待在医院,等父亲问起,只说是身体虚,调养一段日子。
席父不知道这茬,自然是坚决不可能让郭世良进门的。
即使,郭世良用最周全的礼数去提亲。
那日,席秉璋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拄着那根竹节拐杖,面前摆着郭世良带来的聘礼——八样礼盒,外加两罐上好的黑茶和陕北特产。
他沉着脸,半晌没说话。
郭世良穿了一身全新的深灰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身子挺得笔直,像个等待长官检阅的兵。
“席伯父,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提亲。我郭世良没什么大本事,但能保证一条: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绝不叫韶乐饿着。”
席秉璋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承认,这后生模样周正,看着也老实,可那不是他想要的女婿。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缓缓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大韶乐四岁,行伍出身。”
席秉璋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不疾不徐,“你在前线打过仗,九死一生,这我知道。
可你知道吗,我席家的女儿,不该再嫁一个把脑袋系在裤腰上的人。
我儿子已经这样了,我不想我女儿也这样。
再说你在警备司令部,那里头水深得很。我席家是银行人家,本本分分赚银钱,不想沾那些不该沾的东西。”
郭世良站在他面前,额头上沁出薄薄的汗。
他知道席父会拿这个说事。在警备司令部,他身份敏感,背后牵扯的是军统,是戴笠,是□□。
若说自己是军人,席父会怕他死在战场上;
若说自己是警署长官,席父又会怕他卷进党国特务倾轧的漩涡里。
其实也不是他自己想要迈进这特务机构的泥潭的,他也想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拼杀。
他是在前些日子的黄埔同窗因为身份被捕后求了情,随后就被调到了这里,委座要他表达自己的忠心。
左右都不是好出路。
“席伯父说得是。”他低着头,声音放得又低又稳,像在认罪,又像在起誓,“我没什么可辩驳的。
我生来是粗人,家里几代种田,到了我才算从泥里挣出一身军装。
您要问我想娶韶乐图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一个念头——从第一眼见她,我就认定这个人了。往后她要去教书,我送她;
她要留上海,我陪着她。我这条命,往后就是她的命。”
席秉璋皱起眉。
他最听不得这种话。命啊命啊,年轻人嘴里命最不值钱,等真没了命,哭的还是他女儿。
他挥了挥手,不愿再听下去:“你不用再说了。这门亲事,我不答应。你走吧。”
郭世良没有再言语,只把聘礼放下,朝席秉璋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他走出席家大门时,天已经阴了,梧桐叶子在风里翻着灰白。
他站在台阶下,没有立刻离开,只是仰头望了望席家二楼那扇窗,窗后空空的。
他猜席韶乐正躺在医院里,隔了几条街,不知道她父亲已经把他赶出来了。
他站了片刻,把礼盒往肩上一挎,转身走了。
但他没有放弃。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来。有时是清晨,席秉璋刚用完早茶,他就等在门口,不进门,只把一篓新买的时令水果递给老周,说给席先生尝个鲜。
有时是傍晚,他坐在席家对面那棵梧桐树下,等席秉璋外出回来,他起身迎上去,说自己正巧路过。
他托人寻来席秉璋老家的新茶,又知道席秉璋年轻时在徽州待过,便四处找徽州来的火腿。
他不卑不亢,来了一次又一次,每次被拒,也不见恼,脸上始终是那副老实诚恳的模样,像块煮不烂的石头。
席秉璋还是不肯松口,但街坊邻里开始传了,说席家那个女儿好福气,有个少将天天在门口守着。
席秉璋脸上挂不住,把老周叫来骂了一顿,说再放他进门,就卷铺盖滚蛋。
老周低着头不敢吭声。
席韶天知道了,在巷口拦住郭世良。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面,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席韶天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深秋的风把烟头吹得一亮一亮的。“你天天跑,图什么?”席韶天问。
“图伯父能多看我一眼。”郭世良猛吸了一口,笑了一下,“也图她知道,我没有那么容易就缩回去,我是真心的。”
席韶天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我爹那儿,他倔了一辈子。”他停了停,“但我尽量讲你两句好话吧。”
郭世良郑重的点点头,朝席韶天认真道了句:“谢谢你,席教官。”
席秉璋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罐黑茶。
茶是郭世良送的,他还没拆。他忽然叹了口气,把竹节拐杖往地上一顿,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着天说:“这后生,怎么这么死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