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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男狐狸精 郭世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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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世良天天都来。
有时提着一只食盒,里头装的是从南京路上老字号买来的红枣桂圆羹。
有时拎一兜刚上市的柑橘,有时什么也不带,只带一身从警备司令部赶来的汗气。
席韶乐靠在床头,看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床头柜,把花插进窗台那只粗陶罐里,把落在地上的果皮屑弯腰捡起来。
他做这些事时很自然,像已经做了很多年。
孩子在她的腹中还只有一点点大,可郭世良每次来,都会像模像样地朝她腹部看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问一句:“今天闹你没?”
席韶乐摇头,他便心满意足地坐回床边的铁架椅上,跟她讲今天上海又出了什么事,码头上又多了哪几艘挂日本旗的船。
他不多问孩子的事,也不多问她的事,就这样陪她坐一个下午,等她有了困意,便轻手轻脚地把窗帘拉严,带上门离开。
顾静言也每天中午来送饭。
有一天她提着食盒推开病房门,正好和郭世良迎面撞上。
郭世良站在床边,正弯腰把一只新买的暖水壶往床头柜上搁,见顾静言进来,忙直起身,朝她点了点头,叫了一声“顾小姐”。
顾静言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在床头那些堆成小山的礼盒上,最后又回到他脸上。
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个男人每天都来,带了这么多东西,又这样熟门熟路。
莫不是……她越想越觉得像,匆匆把食盒放在桌上,说韶乐你们先吃,我出去一下。
她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的电话机旁,拨通了席韶天在临时办公室的号码。
席韶天这段时间正巧在上海处理公务。
妹妹出了这样的事,他请了假,把南京的事能推就推,不能推的就在临时借来的办公室里批。
接到顾静言电话时,他正把一份批文草草翻完,听筒里的声音断断续续:“韶天……医院里有个男人,天天来看韶乐,还带了好多东西……我不知道是谁。
但这种架势……莫不是,孩子的父亲。”席韶天握着听筒,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马上到。”
他几乎是开着车闯进医院大门的。军靴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像战鼓一样响。
他远远就看见了病房门口那个背影——郭世良,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侧着身和护士说着什么,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汤。
席韶天的心火腾地就上来了。
郭世良。
果然是他。
他早知道这个人喜欢他妹妹,喜欢了很多很多年。
郭世良从他嘴里套话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后来郭世良升了少将,调到沪杭警察署,他还没往这处想。
现在全对上了——一也许他到上海就缠上乐乐,又是约吃饭,又是送东西,一步一步。
把乐乐这样一个一心扑在学问上的女孩子,哄得为他怀了孩子。
乐乐才多大?她才二十出头。
这混账倒好,比她大上这许多,仗着见过些世面,就装出一副老实忠厚的样子来。
他自认阅人无数,这次却让这头“披着羊皮的狼”钻了空子。
真是个狐狸精,虽然对着郭世良这种粗枝大叶的人用这样的形容词,估计在很多人看起来不妥。
但在韶天看来自己的好妹妹就是被这个狐狸精迷了心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郭世良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他刚看清席韶天那张铁青的脸,领口就被一只大手揪住了。
下一秒,一股大力将他从病房门口拽离,踉踉跄跄地被拖进了走廊尽头那间空着的检查室。
门砰一声关上。
席韶天二话不说,挥拳就打。
拳头落在郭世良的颧骨上、肩膀上、肋下,每一拳都带着怒不可遏的力气。
郭世良没有躲,只是抬起胳膊虚挡了几下
他当然能躲,也能还手——他不是打不过席韶天。
在黄埔时他们摔过跤,互有胜负。
可他没有。
他想起的是席韶天在操场上替他挡过酒,想起惠州城下席韶天带兵从侧翼摸上城墙,想起他肩上这道疤是席韶天的妹妹亲手包扎的。
这是他的老上司,是他敬重的人,也是眼前这个女孩的亲哥哥。
相反的,其实他现在很开心,被打,说明他有资格被她的哥哥打,说明他们现在应该都认为他就是孩子的父亲。
所以他站着,挨下了每一拳。
席韶天打完了,喘着粗气,退后一步,军装歪了,风纪扣也崩开了。
他指着郭世良的鼻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姓郭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是席韶乐!是我妹妹!
我在黄埔把你当学生看,把你当兄弟看,你倒好,背着我打她的主意!
你让她现在怎么办?她还是个姑娘家!你让她以后怎么抬头见人?”
郭世良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沾了一线血。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席韶天,眼神没有躲闪,还是那种直愣愣的、像在阵地上望着对面炮火的目光。
然后他膝盖一弯,整个人跪了下去。
就跪在那张冰凉的铁架床前,跪在席韶天面前。
他想起在黄埔时听席教官说过的话——“当兵的,要打就冲在最前面,要死就死得硬气,不能寒了兄弟的心。”
他这一跪,不是软,是他要把这口气咽下去,把自己欠他的,给乐乐一个交代。
“席教官。”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在作结结实实的军令状,“我知道你恼我。今天你打我,我不会还手,更不会躲。
你要怎样罚我,我都认。只是有一件事——”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我想你能答应我和乐乐在一起,我会对韶乐好。会对她一辈子好。
前几天没来,是我不知道乐乐怀了孩子,现在我知道了,我也会对孩子好,我这辈子,就求这一件事。你让我从今往后守着她,我郭世良这条命就是她的。”
席韶天看着他,胸口的火还在烧,可那股火里掺进了别的东西。
他咬着牙,把目光从郭世良身上移开,望向窗外。
窗外梧桐叶密密匝匝,把傍晚的天光筛成了碎金。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黄埔,郭世良站在队伍里,黑着一张脸,操着一口乡音,喊报告,踢正步,笨拙又倔强。
那时候他多喜欢这个兵。现在他跪在这里,把自己的真心和盘托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顿打,打得像个不讲理的家长。
可他不后悔。这笔账,郭世良得记着,记一辈子。
“你敢对她不好,”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冷的,“我不管你是什么少将警备署长,我亲手毙了你。”
郭世良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
“是。”他说,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
那一个“是”字,落在地上,比铁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