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许亲 纸终究 ...
-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席秉璋不是个糊涂人。
郭世良天天往席家跑,嘴里说“韶乐已经答应了”,可韶乐从未露过面。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身子弱,要静养;
可回回都不在,回回都只有郭世良一个人在门口受他冷脸,这就说不通了。
他自己的女儿,他自己知道。
席韶乐是个有主意的姑娘,若她当真认准了郭世良,以她的性子,绝不会让郭世良一个人来受这份羞辱。
她会牵着他的手进门,会站在他身边,会睁着那双从小就不肯躲闪的眼睛,跟父亲把话说清楚。
她躲着不见,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根本不爱郭世良,这门亲事是郭世良剃头挑子一头热;
要么,就是她出了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事。
席秉璋叫来亲信,让他去查一查小姐近来到底住在哪家医院,是什么病,什么时候能回家。
亲信去了大半天,回来时脸色发白,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打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席秉璋当场把手里那盏青瓷茶杯摔得粉碎。
他早该想到的。
什么身子虚,什么调养,全是骗他的。韶乐在医院里住着,是因为她有了身子。
一个未婚的姑娘,怀了孩子,而那个孩子的父亲,此刻还天天上门提亲,说要娶她——这门亲事哪里是提亲?分明是遮丑!
分明是郭世良这个混账先斩后奏,欺负了他席家的女儿!
席秉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竹节拐杖把青砖地敲得咚咚响。
他年轻时也是读过书的,知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可此刻他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恨不得抄起枪来把郭世良这个混账东西一枪毙了。
他活了这一把年纪,最看重的就是席家的脸面。
如今这脸面,被自己女儿和这个小赤佬踩在脚底下了。
可他知道,他不能拿枪。
他得等。等郭世良那个混账再来。
果然,第二天傍晚,郭世良又来了。
他站在席家门槛外,手里提着两罐刚从城隍庙买来的梨膏糖,说是给席父润嗓子的。
老周开了门,还没让,郭世良就已经看见了院子里站在梧桐树下的席秉璋。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老人,是一个被怒火烧红了眼睛的父亲。
席秉璋站在夕光里,竹节拐杖在地上顿着,脸色铁青,目光像两把剥了皮的刀,直直地剜过来。
郭世良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就那一瞬间,他心里全明白了。
是所有藏着掖着的东西都被发现了。
他忽然想,真好。
终于不用再圆谎了,终于不用再让韶乐一个人扛了。
他迈步进门,脚步很稳。
他走到席秉璋面前,没有再说什么“韶乐答应了”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一个字也没有说,把手里那两罐梨膏糖放到地上,然后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你来得好。”
席秉璋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恨,“你这个混账,不要以为我不声不响,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席家的脸,今天叫你丢尽了。”
他举起拐杖。第一棍砸在郭世良背上。
郭世良没有躲,整个人只极轻微地晃了一下,腰背还是直的。
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竹节拐杖又沉又硬,砸在皮肉上发出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敲在麻袋上。
郭世良咬紧了牙,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他不是不疼。他很疼。
每一棍下去,都像有一条火蛇从脊背窜到后脑。
但他想到韶乐还躺在医院里,想到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想到他无数个日夜的守望。
他这点疼,算什么。
他跪得笔直,肩不塌,腰不弯,头不低。
他不求饶,也不解释。
他只等这个老人把这口气出完。
十几棍,二十几棍。打到最后,席秉璋的手腕都酸了,喘着粗气,拐杖头杵着地,发出笃的一声。
郭世良还跪着,衬衫背后透出几道深褐色的血痕,额头上一层密密的汗,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滚。”席秉璋说,声音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滚出我席家的门!”
郭世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他看向席秉璋,眼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死扛到底的、赤条条的东西。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他抬手用袖子擦掉了。
“席伯父。”他的声音哑了,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
“您打得好。只要您能消气,打死我,我也认。
可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我要娶韶乐。不为遮丑,不为别的。
我郭世良一辈子没有那么爱过一个人,我是真心的,我会一辈子对韶乐好,我用我的生命保证。
席秉璋瞪着他,像看着一块怎么打都打不碎的石头。
夕阳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男人之间,把那一地碎光都照得发红。
席秉璋不是个糊涂人。
打了那一顿,气泄了七分,剩下三分却烧在胸口,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坐在书房里,竹节拐杖靠在椅边,面前摆着半盏凉透的茶。
他一辈子在银行界打滚,什么人没见过。装忠厚的,扮老实的,油嘴滑舌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他全见过。
可郭世良跪在青砖地上挨了二十几棍,腰板没塌,眼神没躲,嘴里没一句辩解,只说要娶韶乐。这种倔,不是装出来的。
装不出来。
他开始暗中打听郭世良的为人。
席家的人脉广,不到半月,黄埔旧部、警署同僚、租界华捕、陕西同乡会,一条一条消息递到他手里。
郭世良在黄埔是硬骨头,东征时左肩被弹片削去一块肉,包扎完又往上冲。
在归德死守侧翼十二昼夜,子弹打光了上刺刀。
在外面从不仗势欺人,上下班不坐车,和巡捕吃一样的盒饭,不赌不嫖,身边连个相好的女人都没有。
有人笑他快三十了还单着,也有人传他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女人。
席秉璋把烟卷在指间转来转去,半天吸一口,青烟升上去,糊了他的眼。
他知道韶天和郭世良有旧。
黄埔时韶天是他的教官,也当他是学生。
他叫韶天来,关起门,父子俩说了大半宿。
韶天不替郭世良说好话,只把自己知道的一桩一桩摆出来。
他这个人带兵行,看人也有点准。他说郭世良在黄埔时穷得叮当响,发下军饷先给陕西老家寄一半,剩下一半自己吃糙米。
他喜欢乐乐不是一天两天,是很多年,喜欢到不敢开口,不敢让乐乐知道。
就凭这一点,他觉得这人还可以。
席秉璋说,不是坏不坏,是能不能托付。
他的家境和我们相差太大了,自古下嫁都要受苦,即使是皇帝的女儿都不例外。
韶天沉默片刻,说,乐乐嫁给他,应该
不会受苦。
郭世良如今的成就不小,而他还年轻,未来也许大有造化,正值动荡的年代,一切都会改变,郭世良虽然出身不好,但不代表他就会永远沉寂。
再说乐乐那性子,哪是能被人拿捏的?真成了亲,找郭世良这种没根底的,咱们也好为她撑腰。
席秉璋不说话了。
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漏进来,照在父子俩中间的地上。
他想起乐乐小时候,被他和她娘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
后来去了巴黎,一个人站在那么远的地方,居然没学歪,反倒越发出息。
如今她怀了孩子,郭世良肯在光天化日之下认下来,没有推脱,没有逃开,倒也算得上是有担当。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逢场作戏的男人,郭世良这种肯跪下来任他打、打完了一点怨恨没有还傻乐呵的并不多。
他把这些全都放在一处,斟酌了半晌,终于对韶天说:“这门亲事,我再看看。
等过两日,我亲自见见你妹妹,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第二天,席秉璋自己去了医院。
没坐车,也没带人,拄着拐杖,提着一盒女儿以前爱吃的枣泥山药糕。
病房里很静,席韶乐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只软枕,掌心覆在腹部。
她看见父亲进来,没有慌张,也不意外,只轻轻叫了一声“父亲”。
席秉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食盒放在床头。
他看了她很久,一句话没说。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窗台上那盆从天津带来的茉莉已经开过一茬,只剩油绿的叶子。
过了许久,席秉璋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乐乐,你跟爸说一句实话,那后生,对你好不好?”
席韶乐望着父亲,眼睛慢慢红了。
她点了点头。席秉璋也点了头,像是终于把心里那块又沉又痛的石头放下了一点。
他伸出手,在女儿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掌纹粗粝,像老树的皮。
他说:“好。那爸就不管了。你等着,爸让他风风光光地来迎你。”
他说完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补了一句,“那混账要是敢对你不好,我这把老骨头,照样拿拐杖抽他。”
席韶乐在身后轻轻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那之后,席秉璋不再拦着郭世良。
郭世良再来,他不骂了,也不打,只板着一张脸坐在堂屋里,让老周把茶沏上,自己看报纸,眼角却往门口扫。
郭世良提来的东西,他不再让老周退回去,只冷冷说一句“放那儿吧”。
又过几日,他托人看了日子,把一张红纸写的合婚庚帖压在客厅桌上,等郭世良来取。
那庚帖是席秉璋亲自去请人算的,边上还歪歪地写着一行小字:“席门席韶乐,许配郭氏世良。席父字。”
字很端,墨很浓,一改他这些天冷硬的口风。
老周说,这庚帖,是老爷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写了三遍才写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