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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她点点头 席韶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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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韶乐看着他。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轻轻划着。
郭世良。
郭署长。
她叫他郭署长的时候他就已经红过耳朵。
她觉得自己有罪,她接近他的目的本来就不单纯。
她要做他的朋友,要探听他知道的消息。
必要时候,取得他的信任后,也可以把党内执行任务的女同志,介绍给他,从最亲密的人开始瓦解。
但自从她知道他喜欢她后,她就开始慢慢疏离了他,但没有想到他竟然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娶她。
她在医院的病床上,怀着沈静山的孩子,看着一个她从第一眼就在利用的人。
坐在她面前红着耳朵,说他愿意做这个孩子的父亲。她不愿意再耽误他。
“郭世良。”她喊了他的名字。不是郭署长。不是郭团长。
他抬起头。
“孩子有自己的父亲。”
郭世良没有移开目光。“他现在没出现,不是吗。”
席韶乐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夏天的梧桐叶子厚而绿,密密匝匝地遮着窗。
那个她灵魂上的指引者,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郭世良看着她眼中的挣扎和痛苦,继续加码:“但孩子需要一个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叫出来的父亲——不是代号,不是化名,不是在秘密邮件和暗语接头中一闪而过的影子。
他需要毫无畏惧、光明正大、不落任何人一头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吗。”
席韶乐内心很复杂。
在这个孩子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她好像就已经爱上了它。
说实话,因为哥哥的关系,她的身份也比较惹人关注,如果她未婚先孕产子,势必会成为一桩丑闻。
到时候如果掀起舆论风暴,引来特务调查。
那么这个孩子的身世很可能被挖出来,他也许也会遭受非人的折磨和痛苦。
她不能冒险。
但是她也不想如此去利用郭世良,接触他是组织的任务,可要他给自己的孩子当爸爸,就是自己的私心。
郭世良看出她对他的歉疚,于是半跪在她床边:“你不用考虑我。
我想,做你孩子的父亲这件事,是大部分人都会接受的。
毕竟你哥哥和父亲在党内的威信非常高,谁找你都可以说是少走很多路,我们可以说是互相帮助的关系。”
“可是。”她轻声说,“你连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
郭世良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摊平。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些茧,那道在东征时留下的旧伤,生命线从中间断开又歪歪扭扭地接上,和韶天的手掌很像。
他站起来,走到她床前。
他低头看着她——她靠在枕头上,头发散在肩上,脸白得像病房的墙。
在他的梦里她不是这样的。
在梦里她穿着月白色旗袍站在茉莉花盆边笑,左边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
在梦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她不肯说的那个名字。
但是他醒了。他痛恨那个让她这么虚弱的人。
“韶乐。”
他弯下腰,轻轻把她散在枕上的头发拢到耳后。
他的手指很轻,轻得和他握枪时判若两人。
“别再想那个伤害你的人了。我可以帮助你,你也可以帮助我。”
席韶乐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精明那种亮,是冬天早晨推开窗,星星还没落下去的那种亮。
沈静山在这双眼睛里看见过什么,是什么让他在那么多策反对象里挑中了这个人。
她又轻轻开口:“没有人伤害过我而且也许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没有真正认识过我。”
郭世良直起身。
他知道她意有所指。
从他在上海见到她的第一面开始,他就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大奖。
但是后来无数次从她眼中看到那隐秘的歉疚和别扭感,他就知道她不是自己想来的。
也许别人发现不了,可他早已经把看她的脸色和表情融入了自己和她的每一次对话和见面,并且不断回味,所以他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她和他的见面带着任务。
他想或许是她哥哥布置给她的,毕竟他的警备司令部只是个幌子,其实质是一个新的特务机构。
国民党内部派系林立,除了中统,军方也要对军统有一定的了解和可影响度。
他可耻地忽视了她的别扭,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惬意地享受着她的靠近。
但他知道,于是这一刻看见她眼中的挣扎,他说:“你可以从我身上,了解任何你想要知道的。”
他想,不管她因为什么接近他,他都能看到从她身上透出来那柔和的光。
看着她清澈的眼神,他又加上一句,“因为我们现在是同盟了。”
席韶乐看着他,又想起静山走之前交代的最后一项任务。
她想如果注定要为了保护孩子而选择一个一个结婚对象,不如就选择眼前这个人。最后,她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郭世良看见了。
他跪在床边,保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像被人突然定在了原地。
病房里的钟在走,点滴在滴,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边。
他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说点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怕一眨眼她就会反悔,就会把那个点头收回去。
他这一辈子,从陕西乡下走到黄埔,从东征打到淞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也亲手把枪口顶在过别人的后背上。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什么事心跳成这样了。
可现在他跪在她床边,心口像有一面鼓,越敲越急,越敲越响,响得他耳朵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爬橘子树,爬到最高的那根枝桠上,伸手去够最红的那颗橘子。够了很久,差一点摔下去,最后终于攥在手里。
那时候站在树梢上往下看,地面是远的,人是小的,心是满的。
此刻的心情和那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更满,满得发烫。
她答应了。
席韶乐答应了。
这个他从第一次见面就当成月亮一样放在心里的人,这个每次在面包房里朝他笑一下他就能高兴一整天的人,这个他连梦里都不敢多看一眼的人——现在她点了头。
她要他做她孩子的父亲。
他知道这不是爱,知道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同盟。
可同盟也是关系。
他这半辈子都没有和她这么近过。
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还挂着一丝极细的水光,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花香。
他慢慢站起来。
膝盖有些发软,像在阵地上蹲守了一整夜后忽然起身时的虚浮。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又觉得自己这动作蠢透了。
他不敢看她,怕自己眼里的那点高兴太明显,太不值钱,让她看了笑话。
“那,那我不打扰你了。”
他声音有点哑,还有点抖,像刚跑完长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明天再来。”他说得很快,快得有点狼狈,像生怕再多留一刻就会把什么不该说的话倒出来。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不能在她房里久留——她还没嫁他,病房里有护士盯着,天黑了再不走不合规矩。
他只得告辞。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靠在那里,一只手腕上贴着胶布,另一只手搭在薄被上,正看着他。
他冲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住,低声道:“你好好睡。”然后转身带上了门。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法租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碎碎的。
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军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
今晚的路好像比平时短,又好像比平时长。
他走到那家他们常去的面包房门口,橱窗已经暗了,只有门缝里漏出一点暖光。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收着的、只歪一下嘴角的笑,是整张脸都松开了的笑,笑得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那个面包房还和从前一样,可她今天点了头。
好像整个上海都还是老样子,唯独他心里那块天,忽然亮了一角。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外滩时,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他把外套搭在臂弯上,也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浑身都热烘烘的。
有轨电车从身后叮叮当当地开过去,车灯把他走过的地方照得发白。
他忽然想跑。
不是有谁追他,也不是赶着什么紧急的事,就是觉得脚底发轻,想朝前跑上那么一段,把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都跑出来。
他终究没有跑——少将警署长在大街上跑起来算什么样子。
可他的步子越迈越大,胳膊摆得都比平时高。
警帽被他摘下来拿在手里,帽檐上的徽章在路灯下一闪一闪。
他想,天上的月亮是不是能看见他。
他这辈子都在地上站着,仰头看着那团遥不可及的光。
今天那团光往他这边偏了一偏,还没落到地上,可他已经觉得这一辈子没有白走。
走过警备司令部前面的路口时,站岗的卫兵向他敬了个礼。
他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今晚他不想回到办公室去,不想看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
他想回家,想坐下来,把今天这半小时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从头到尾再想一遍。
她是怎么看他的,怎么叫他的名字,怎么在最后点了头。
他要把这些一点一点收好,像收一件得来不易的宝贝。
推开门,他没有开灯。
黑暗里摸到窗前那把旧藤椅,他坐下来,把警帽搁在膝头上。
月光从窗子照进来,照着他半张脸。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笑。
他长这么大,很少有这种时候——觉得明天是有奔头的,觉得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
他曾经对她说过,等打完仗要回种树。
今晚他忽然觉得,若她愿意,他连什么树都不想种了,只想天天这么看着她,守着她和孩子。
只要她在,比什么都好。
那天夜里,郭世良连外套都没脱,就靠在藤椅上睡着了。
月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也镀上了一层她周身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