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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我来做孩子的父亲      ...


  •   郭世良是在八月头上知道消息的。

      先是约定的周日,席韶乐没有出现在咖啡店里。

      侍应生认得他,说郭先生您等的那位小姐还没有来。

      他说,再等一会儿。

      等了一个钟头,咖啡凉了,她没来。

      他付了账,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叫了一份栗子蛋糕打包。

      她也许会想吃。

      然后是他往中西女学打了电话。

      教务主任接的,说席先生请了病假,时间不短。郭世良拿着听筒,忽然就慌了。

      他认识的席韶乐,是那种只要还能从床上坐起来,就一定会去上课的人。

      她忽然病到连电话都不能回,一定是出了大事。

      他赶到医院时,手里只拎着脱下来的外套,连个果篮都忘了带。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席韶乐靠在病床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手背上贴着打点滴的胶布。

      她瘦了。

      她本来就瘦,现在躺在那里像一片被风干的叶子。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紧紧地攥着手,看见她遭罪,他的心也像是被攥紧了。

      护士刚好从里面出来。

      中年护士,上海本地人,圆脸,嗓门很大。

      她看见郭世良站在门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深蓝色警察制服,少将肩章,皮鞋锃亮。

      “侬是伊啥人?”

      郭世良一愣。“我——朋友。”

      护士的眼睛眯起来。“朋友?伊肚皮里厢小囡的阿爹伐?”

      郭世良没有听懂。肚皮里厢小囡——小囡。“什么?”

      “小囡!伊有小囡了侬晓得伐?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就不管了?

      伊一个人住在医院里厢,阿哥来了一趟又走了,阿嫂常来,侬倒是一个多礼拜不见人。

      走走走——”

      郭世良站在原地。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闷拳,一拳一拳打在他胸口上。

      伊有小囡了。她怀孕了。她肚子里,有一个孩子。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他的。

      他没有立刻进病房。

      他走到医院外面的小花园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想抽支烟,手抖得半天没打着火。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段时间她疏远他,不是讨厌他了,不是嫌弃他了。

      而是她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而她的心里早就装了一个人。

      可此刻,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她心里的那个人却不在。

      他忽然恨透了那个不知名的男人,他怎么舍得这样抛下她,让她一个人。

      他朝思暮想的人却不被珍惜。

      他受了护士的引导,以为韶乐是被抛弃了。

      他静静地坐下,慢慢地又忽然感激他——因为他的缺席,让自己终于有了可以名正言顺走到她身边去的理由。他下定了决心。

      那天下午,他在医院外面的水果店里挑了一只果篮。

      苹果擦得发亮,葡萄上还蒙着一层白霜。

      他提着果篮走进病房时,席韶乐正靠着床头,手搭在腹部,眼睛望着窗外的梧桐。她看见他,有些意外。

      她撑起上半身,靠在枕头上。头发披散在肩上。

      “郭署长。”她的声音轻而客气。

      郭世良慢慢走进来。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在走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路。

      他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苹果和葡萄在玻璃纸底下滚动,发出一阵簌簌声。

      然后他在病床边的铁架椅上坐下来。

      他坐得和从前不一样——从前在咖啡店里他永远只坐半个椅面,脊背挺得笔直,像随时准备站起来替她拉椅子。

      现在他整个人陷进椅子里,肩背微微佝着。

      席韶乐看着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他在咖啡店时的耳朵又红了,不是从耳尖往下蔓延的红,是整只耳朵同时红透。

      “郭署长。”

      “嗯。”他应了一声。

      然后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来做孩子的父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看着自己掐进掌心里的指甲。

      他刚才想了很多。

      这些日子她没有联系他的时候,脑子里满满萦绕着都是她。

      有时候坐在警察署办公室里,面前的公文摊着没有翻动过一页。

      他想第一次在广州医院里她站在行军床边给他换药,碘酒擦过伤口边缘时她皱了一下眉。

      想她在黄埔校门口说“等哥哥”,夕阳光把她的侧影勾了一道金边。

      想她在上海咖啡店里用那只细白瓷杯喝咖啡,留下一个模糊的唇印。

      他想起的是这些年所有关于她的碎片,他从广州带到上海来的碎片。

      这些碎片在他心里拼出一个他不敢承认的事实:他想要她,想娶她。不是从今天开始,是从第一眼开始。

      在医院里她站在行军床边端着装纱布的托盘,碘酒黄褐色的印子留在她手指上。那时候他就想要娶她了。

      后来他做了军统少将做了沪杭警察署署长,他还是想要娶她。

      在他不太干净的梦里,在他一个人的深夜里,在所有她答应和他吃饭的那些傍晚,和她没有答应的那些傍晚——都是她。

      他是从陕北乡下走出来的穷小子。

      刚进黄埔的时候,穿的是家里最体面的一身衣裳,到了广州才发现连门房穿的都比自己齐整。

      一口陕北土话改不过来,有人笑他,有人看他像看个笑话。

      他不争辩,只是拼命训练,拼命读书,拼命把自己磨成一个合格的军人。

      后来他当了团长,当了署长,肩上有了将星,别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有鄙夷,只有客气和巴结。

      但那些东西都是虚的,他分得清。只有她不一样。

      第一次在医院里,她看他的眼神,没有一丝鄙夷。

      明明是个从巴黎回来的小姐,明明手指那么细,那么干净,可蘸了碘酒就往他伤口上按,问“疼就说”。

      那时候她就站在他床边,像一汪清泉,什么也没做,就是那么静静地流进他眼睛里,洗掉了他攒了半辈子的灰。

      他看她像看月亮。天上的,远的,亮得让人心静,不声不响地照着,你伸手够不到,可你知道她在。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没想过把她从天上摘下来,只想着自己多走几步路,能离那团光近一点,再近一点。

      而现在她躺在病床上,怀着别人的孩子。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不出现。

      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不说这句话,他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不是得到她的爱——他知道她看向他的眼睛里从来没有那种东西,以前没有,现在大概也不会有。

      只是能在她身边成为某种理由,某种允许他留在她生活里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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