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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孩子的父亲是谁 席韶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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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韶天站在床边,看着她。
晨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白色的被单上,又长又黑。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在战场上用最后一颗子弹上膛时那样犹豫,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孩子是谁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梧桐叶子的沙沙声盖过去。
席韶乐躺在病床上,手还覆在小腹上。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过头,看着哥哥。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席韶天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像一把不伤人也不逼人的刀,只想切开一层薄薄的纸。
她攥紧了被单的一角,指节泛白。
她不能说实话。不是不想——她比任何人都想把这个孩子父亲的姓氏从喉咙里放出来,因为那是她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名字。
可面前的人是席韶天。是她哥哥,是黄埔出身的国民党少将,是蒋校长的嫡系。
而沈静山,在国民党那里,是挂在通缉名单上的要犯,是上海地下组织的负责人。
她若在这里说出那个名字,等于把哥哥推到一个他根本承受不了的位置上——他知道了,就欠了国民党的报告;
他不报告,就违背军令。
她不能拿这种事考验他。她连想都不忍心想。
再者,即使对面是哥哥,她也不想让自己和静山的孩子有一点点的危机。
她只是久久地望着席韶天,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发里。
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让它们流。
她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有说。
席韶天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就有点懂了,又不敢懂。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他低声说。
军装的袖口上还沾着灰尘,手指紧紧攥着。
他想让自己显得平静,可那口气喘得比在战壕里还重。
席韶乐摇了摇头。她想说“哥,不是你的错”,可说出口会变成“我不能告诉你”。
她只能沉默。
这沉默像一堵墙,把两个最亲的人隔在两边。
而墙的那一面,躺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像一盏灯,在她的血液里烧着。
她知道,若说出这个孩子是沈静山的,那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不能活在国民党的天空下。
她不能让哥哥为难。
“哥。”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这两个字托出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只有嘴角极淡地弯了弯,眼睛里却还是湿的。
那笑里面没有苦涩,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释然的光。她说:“你别问了,这个孩子,我来养。”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哑了,“你还没结婚。你在中西女学教书。
你是席家的女儿。爸如果知道——”他没有说完。
席秉璋以命相逼让他娶了顾静言,要他给席家留后。
父亲如此传统的人。
现在妹妹未婚先孕,连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肯说。
席韶乐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在军装下面绷得很紧。
他站在窗前,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握着虎口那道疤。
他每次紧张时就会握着那道疤。她知道。
他是她的哥哥。
“你是不是被人——”韶天转过来。那个词他说不出口。
他把它咽回去,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你跟我说实话。
是不是有人在为难你。是不是——”
“没有人欺负我。”席韶乐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而稳。“哥。这个孩子是我愿意的。”
韶天看着她。她说的“愿意”不是被说服后的同意,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
是极其坚定的决定。
她把手放在腹部。
那里还是一片平坦,没有弧度,没有动静。但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她在医院里醒来,听见医生说“胎儿一个多月”时,她觉得整个身体都亮了——不是被光照亮,是被火焰从里面点燃。
她有了他的孩子。他死了,她不会再把他独自留在黎明之前。
他把围巾留下了,把那盆总是会被她搞得蔫蔫的又被他救活的茉莉花留下了,把一封封从路上来的信留下了。
现在,把自己一生中所有来不及展开的未来,折叠成一颗极小极深的胚芽,留在了她的身体里。
她把手平贴在腹部的皮肤上,那片皮肤还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
“你打算怎么办。”韶天站在窗前,声音疲惫。“一个人把他生下来?一个人把他养大?你知道外面会怎么说。
中西女学的教员,未婚生子。你以为学校还会留你?”
席韶乐没有回答。
窗外,上海的夜空被租界的灯火映成淡橙色。
韶天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她的回答。他转过身——她靠在枕头上,脸侧向窗外,睫毛低垂。
她不想说。她从小就这样,不想说的话,问一百遍也没有用。
不肯说出孩子父亲,但是又心甘情愿,他心里那种感觉愈发强烈,也许答案就是他不想相信的那一种。
他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最后,他还是走到床前“乐乐。”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可又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柔。
“你——别怕。不管孩子是谁的,你是我妹妹。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位置。”
席韶乐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来,像一条静默的河。
她没有再看他,只把那只按在小腹上的手,轻轻、轻轻地又收紧了一点。
病房里静极了,只有点滴一滴一滴往下坠,像这世上所有的钟都在替他们数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不可以被听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