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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处决决议 徐恩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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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恩曾坐在上海站临时办公室的皮椅上,雪茄的烟灰积了半寸长,忘了弹。
桌上的档案翻到“社会关系”那一栏,他的目光在“黄埔”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拿起电话,拨通了警备司令部。
不是请一两个故交来叙旧,是把当时在上海的很多优秀的黄埔毕业生,凡是与沈静山有过师生之谊或同僚之谊的,都召来。
徐恩曾的想法很直接:一个人劝不动,一群人也许能劝动;
情分劝不动,众意也许能压垮他。
还有他不信沈静山看到曾经的学生都有了如此好的待遇,他能不心动,他不信他是铁板一块。
那天下午,公馆二楼的软禁室被临时布置成一间会客室。
红木椅从墙边搬出来摆成一排,茶几上的龙井换了一壶新的,窗户开着半扇,花的香气和初夏的蝉鸣一起涌进来。
沈静山从窗边转过身,看见一个接一个走进来的人,军装,便服,皮鞋,有人手里拿着军帽,有人拿着皮包。
最先走进来的是刘生,他是陕西人,黄埔一期,沈静山亲自带过的学生。
当年惠州城下左肩中弹,是沈静山蹲在担架旁给他填的伤票,一边填一边说“死不了,回去养两个月又能爬城墙”。
他现在是已经在中统就职,已经是副站长,鬓角已经微白,站在门口时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他差点敬礼。
跟在后面的是方团长,黄埔二期,大家都叫他方大耳朵,沈静山教过他政治学,北伐时在武昌城下被炮弹震聋了左耳,现在说话声音总是很大。
然后是程生,周生,何生等——都是黄埔前三期的毕业生,都在上海或南京担任军职。
有人进来时喊了一声“沈教官”,有人只是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静山看着他们。这些人曾经坐在黄埔的教室里听他讲帝国主义侵华史,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粉笔灰落在那件灰色长衫的肩头。
他们在操场上被他罚过正步,在行军路上被他拍过肩膀。现在他们坐在他对面,穿着国民党的军装,以“劝降者”的身份走进这间屋子。
他没有寒暄,只是从窗边走到那把红木椅前坐下来,左手端起茶壶,给每个人斟了一杯茶。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红木桌面上。
“你们今天来,来意已明,是奉命劝我,我想我们不用开口了。”他把茶壶放下,抬起眼睛,目光从刘季康开始,一个一个扫过那些面孔。
他们中有人,率先开口,“沈教官,多年前,你教导我们,为军者,应该以大家大国为先。
你说之前的军队,要么为了升官发财,要么为了倚仗军中权势。
而你要打造的是一只新兴的有理想的部队,可现在,我认为您是在抛弃自己一手打造的队伍,在制造分裂。
沈静山不说话,不气恼,只静静的看着他“在回答你之前,我想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进黄埔的第一天,在校门口,在孙先生的画像前,发的什么誓?”
房间里安静下来。茉莉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从窗外飘进来。
刘季康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记得那个誓。
亲爱精诚,救国救民。他进黄埔时十八岁,站在操场上跟着教官一字一句地念,太阳晒得后颈发烫,但他不觉得热,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后来他打过惠州,打过武昌,打过归德,每一仗都冲在最前面。再后来他坐在中统的办公室里,签过搜查令,抓过学生,审过共产党。
他不记得自己是从哪天起不再背那段誓词的。
方远怀的左耳在武昌城下被炮弹震聋之后就一直嗡嗡地响。
此刻那些嗡嗡声又涌上来,和沈静山的声音搅在一起。他记得那堂课——沈教官在黑板上画了一张中国地图,用粉笔沿着海岸线描了一遍,说这里,这里,这里,都是列强的租界。
中国人自己的土地,中国人不能进去。他问在座的学生们,你们将来是要在这些租界里当官,还是要把它们收回来?
方远怀当时站起来说,收回。
沈静山看着他,说,记住你今天的话。
可他现在在做什么呢,和列强合谋,为了抓自己的老师,自己的同学,自己的学生。
他们说沈教官抛弃了正义的队伍,可是现在看着老师明亮的眼睛,谁还能信誓旦旦的说出来自己是胜利的。
程生、周生、何生也都沉默着。
他们本来是来劝降的,但此刻谁也没有开口。
徐恩曾安排这场“集体劝降”时,以为人多势众可以压垮一个人的意志。
但他忘了——这些人之所以被选中,正是因为他们和沈静山之间有旧情。
旧情是把双刃剑,可以拿来劝人回头,也可能反过来割伤自己。
沈静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龙井,然后放下杯子。
“你们心里都清楚,中国的问题不在武器,不在制度,在人心。
几千年的帝制已经把很多人的脊梁压弯了。
不是身体上的弯,是这里的弯。”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目光扫过那一排低垂的脸。
“你们跟着校长打过这许多仗,你认为北伐之后,这哪一仗是为了中国打,哪一仗是为了你们的初心打。
那些被你们围剿的人,他们也在做自己的实事,你觉得和你们想比,谁做的对百姓真正有利,真正在做你们当初的梦想呢。
他把目光转向刘季康。“季康,你在惠州城下中弹时,我给你填伤票。
你说,沈教官,我还能不能回前线。我说,死不了,回去养两个月又能爬城墙。
那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升官发财,还是救国救民?”
刘季康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静山又转向方远怀。“远怀,你在武昌城外被炮弹震聋了左耳。
当时担架不够,你坐在路边等着,我从你旁边经过时你认出了我。
你说,沈教官,我左耳听不见了。我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只要右耳还能听见冲锋号就行。现在你的右耳还听冲锋号吗?”
方远怀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
沈静山没有再问下去。
他把茶壶端起来,给每个人又斟了一杯茶。茶已经彻底凉了,颜色沉得像琥珀。
他放下茶壶,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不是要你们今天就在这里改变立场。我只是想让你们记住——记住你们进黄埔时的誓言,记住你们在战场上为之拼命的东西。”
他说完往后靠进椅背里,“至于我,我是不会走的。我信的东西和你们不一样,但我尊重你们信的东西。
你们来这里看我,是看得起我。你们能记得我,我很感激。
以后怎么样,看你们自己。”
没有人说话。窗外蝉鸣如沸,茉莉花继续落着。
有几个人站起来,朝沈静山鞠了一躬,然后默默走出房间。
刘季康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过头,看着沈静山右臂上洇出淡粉色的纱布,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了头,转身拉开门走进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南京。
不是通过正式渠道——是何剑飞安插在公馆的耳目把下午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写成了报告:沈犯拒绝劝降,以言辞动摇数名在场军官,效果适得其反。
报告递到徐恩曾手里时,他正在抽雪茄。
他看完报告,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灯火通明的上海夜景,沉默了将近一刻钟。
他想起下午离开公馆前最后一次去看沈静山。
隔着半掩的门,他看见这个囚犯正坐在窗边,用左手慢慢翻着一本过期的《东方杂志》。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徐恩曾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沈静山不是一个可以被收买的人。
他不要钱,不要权,不要任何可以交换的东西。
他有信念,一种比金钱和权力更硬的信念,硬得像他坐在那把红木椅上时的脊背。
这种人,要么彻底击溃他的意志,要么就只能从他的□□上消灭他——而击溃他的意志,今天下午那场闹剧已经证明了不可能。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
然后他拨通了蒋的电话。
几天后,一个消息在上海地下党内秘密传开:近期将有一次转移行动,时间地点被写在一张纸条上,通过层层转递到了几个外围同志手里。
消息称,国名党将护送沈静山从水路撤离上海去往南京见蒋,时间是次日凌晨四点半。
消息是假的。
时间、地点、接应方式,全部是错的。
这些错误的信息被精心设计过——其实根本没有就没有所谓的转移,真正的决定是就地处决。
中统内部只有极少数人掌握真正的绝密信息,他们制作了假消息,想要一石二鸟,调我们的线下人员上钩也测测内部有没有我们的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