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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韶乐回家   秦 ...


  •   秦剑秋跟在她身后走进正厅,坐在沙发上时还紧紧抱着那只布袋子。

      布袋边缘磨破了,露出文件纸的一角,被血渍和雨水濡湿。

      她的脚踝肿得把布鞋帮子撑得鼓起来,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骨头缝里往外渗酸疼。

      顾静言蹲下去,把茶几底下的医药箱拉出来。

      药箱的铜搭扣有些涩,她用了点力才掰开,从里面取出碘酒、棉花和一卷干净的白纱布。

      然后把碘酒瓶子放在茶几上,往秦剑秋手边推了推。

      秦剑秋接过碘酒,拧开瓶盖,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用牙齿咬住纱布一端,单手撕开,蘸了碘酒往伤口上按。

      消毒时的刺痛从手臂传上来,她的手指只是微微蜷了一下,眉头都没皱。

      她做这些事时,顾静言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

      她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看见几个穿便衣的人站在巷口,手里拿着照片,正挨家挨户地敲门,但敲到隔壁那栋挂了法国商会铜牌的门前时,手指刚抬起来又缩了回去。

      几个人交头接耳了几句,转身往巷口走。

      这片街区住的不是银行董事就是洋行经理,还有像她们这样的军官家属,每一家都有门房、有律师、有打往工部局的直拨电话。

      顾静言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看见秦剑秋已经把伤口包扎好了——纱布缠得紧而匀,末端塞进绷带里,一看就是常年自己处理伤口练出来的手法。

      秦剑秋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顾静言从未见过的光。

      “顾小姐,”秦剑秋开口,“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她把布袋子里那叠代号名单和电台呼号表报的紧了一些。

      这些文件必须送出去,联络点很可能被查的消息也必须尽快通知组织。

      这样才能将损失最小化。

      但现在每条街都有便衣,秦剑秋的画像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贴满了码头和车站。

      她只要一出门,不出半条街就会被认出来。

      只有一个办法——让席韶乐回来。

      席韶乐是席家的女儿,回自己家天经地义,没有人能拦她。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这扇门,接过布袋子和消息,再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所以她请顾静言打电话让韶乐回来。

      顾静言听完,没有多问,只是走到电话旁拨通了中西女学教员室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她说韶乐,你下课了吗。

      听筒那边传来席韶乐的声音,说刚下课,怎么了嫂子。

      顾静言停了半拍,说家里有点事,你回来一趟吧,现在。

      她的语气和平时说“回来吃饭把”时一模一样,但席韶乐听出了那半拍停顿里的分量。

      她说好,马上。

      挂掉电话后,两个女人隔着一张小圆桌坐了下来。

      窗外槐树的影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客厅里的自鸣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顾静言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碧绿碧绿的。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其实我认识你。婚礼那天,你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从进来到离开,一口都没喝。”

      秦剑秋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接话。

      顾静言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茶几上那盏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很多个夜晚,我都看过你的照片。在韶天的抽屉里,压在最下面,边角都磨毛了。

      有你们几个人的合照——他、你、韶乐,还有另一位先生。

      秦剑秋怔住了。

      她不知道韶天还留着那张照片。

      自从他们在学校门口分离后,就再没有说什么交集了。

      顾静言抬起眼,和她错愕目光碰在一起。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是谁。我很敬佩你,所以,你在这里很安全。”

      秦剑秋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根有茧,虎口有旧伤,指甲缝里还嵌着翻后窗时蹭进的灰泥。

      “顾小姐,”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慢了三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顾静言轻轻摇了摇头:“以前只觉得自己命好,嫁了个好人。

      席韶天很尊敬我,把这个家大大小小的他能掌握的产业都交给我。

      没有婆媳矛盾,公公很好,韶乐也很好。

      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就替他守着这个家,他回来的时候我就给他热饭。

      我以为这样就是上乘一辈子了。”她把目光从煤油灯上移开,落在秦剑秋脸上。

      “今天见到你,我就知道了。你是还在为国家努力的人。

      你看人的眼神,和他一样——很亮,很直,像是什么都打不倒你。

      我很佩服你,也佩服他。我觉得你们是同一类人,灵魂是共通的,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也许你们就体会到我一辈子也感受不到的东西,我或许是被抛弃在这个时代的旧物。”

      秦剑秋的手指蜷了一下。

      把那只粗糙的手慢慢摊开,掌心朝上,那些硬茧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婚礼那天,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你穿着大红嫁衣,安安静静地坐在新房里。

      我看着你端着茶盘从人群中穿过,脚步不快不慢,茶水一滴不洒。

      那时候我想起了我的母亲,体面,能干,能撑起一个家。

      我父亲在外的时候,她能把一个寨子打理的井井有条,不像我,只顾着玩乐打枪。

      所以,我也很敬佩你。

      我认为,爱国这个事情不分什么新时代,旧时代女性,也不分你在干什么,我们也没有什么太多的章法,大多数时候,就是找准一条路,干下去罢了。

      比如你管好席家,做好产业,所做出的贡献未必就比我们差。

      顾静言看着她,慢慢的,她突然笑了出来。笑声不大,被窗外槐树叶子沙沙的响声盖过去大半。

      但剑秋听见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自己从来没敢承认的那一点点小骄傲。

      就在这时候,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席韶乐站在门口,素灰色旗袍,呼吸急促,发髻散了一缕。

      顾静言站起身,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布袋,往旁边让了一步。

      露出身后客厅里那盏煤油灯的光,和靠在沙发上的秦剑秋。

      席韶乐在看到秦剑秋的那一瞬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来的路上,她想到了很多糟糕的情况。

      因为嫂子一般都很沉静,刚才的电话却显得有些着急,她不由得想到了父亲的身体。

      可是,当她看见剑秋,另一种年头在她心里升起。

      她快步走过去,跪在沙发前,握住秦剑秋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秦剑秋没有说客套话,只是把布袋子里那叠代号名单和电台呼号表抽出来。

      用最简短的语句说明了情况——方启恒被抓,联络点又暴露的风险,文件必须转移,消息必须传出去。

      席韶乐一边听一边点头,把文件接过去,打开自己带来的布袋,将文件混进学生的作业本和讲义中间,然后用一条旧围巾裹好,重新放回布袋里。

      “你知道静山怎么样吗。”她轻声说。

      秦剑秋摇摇头,“静山留下来殿后了,我先出来的,所以并不知道他的具体情况。

      但是我躲到这来的时候,后面跟了尾巴很可能我们的联络点已经被端了。”

      席韶乐心里被重重一击,但她知道一切还不确定,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要先把这些资料送出去。

      没有久留,她站起身,把布袋甩上肩头,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秦剑秋一眼,又看了顾静言一眼。

      那两个女人并排站着看向她,眼中既有担忧又有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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