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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逝去   在我们 ...

  •   在我们的人忙着策划营救行动的同时,徐恩曾签发了一份内部通知:鉴于沈犯静山拒不合作且以言论动摇军心,经报请上级批准,着即执行秘密处决。

      通知上的措辞很简洁,没有日期,没有地点,只在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此事列为绝密,执行后仍以“在押”名义对外宣称,待时机成熟再行公布。

      绝密。

      连沈静山自己都没有接到通知

      但似有所感,处决执行的前一天晚上,沈静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走在巴黎的街道上,穿着那件灰色长衫,手里拎着藤编行李箱。

      街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法国梧桐,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推开那栋旧公寓的门,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争论声——杨武拍着桌子说“不流血,帝国主义会自己走吗”。

      赵世铭大讲他刚刚了解到的无政府主义理论,韶天站起来说“你这主义太理想化,只适合出现在书本中。”然后两人相互争论。

      方启恒在角落里煮咖啡,咖啡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他推开书房的门,所有人都在。他们回头看他,他们在等他。

      然后场景忽然变了。

      他站在广州天井里,席韶乐蹲在茉莉花盆前松土,围裙上沾着碎泥。

      她抬起头,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他说,我回来了。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了一遍,又擦一遍。她朝他走过来,垫起脚,把那条织得不太匀整的围巾绕上他的脖子。

      她说,茉莉花开了,今年开得早。

      他低下头吻她的额头,两人牵手到钢琴前四手联弹,弹起悠扬的小调。

      在优美的琴声中,她的脸在暮色里越来越淡,像一个被水洇开的墨点。

      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

      然后他醒了。

      回忆着梦境,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处决是在黎明前执行的。

      没有审判,没有通知家属。

      天还没亮,鸡叫第二遍时,何剑飞带着两个便衣特务推开了软禁室的门。

      沈静山正坐在窗边的红木椅上,面前放着那壶已经凉透的龙井,手里还捏着席韶乐桃酥碎屑。

      他没有惊慌,只是把桃酥碎屑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把衬衫领口整了整。

      他的右臂还缠着绷带,动作不太利落,但他没有让人帮忙。

      何剑飞看着他。这个老牌特务忽然想起周处长从这间屋子里出来时说过的那句话——可惜。

      他当时不理解,他认为他的对立面都是一些不切实际,异想天开的理想主义者,有什么好可惜的。

      可面对着对面这个沉稳的男人,看着他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他有些理解了理解了。他把手枪从枪套里抽出来,说了一句:“沈先生,走吧。”

      沈静山没有问去哪里。他迈步走出房间,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他的脊背很直,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布鞋底碾过实木地板,没有声音。

      枪响了,一瞬间,沈静山的脑海里闪过韶乐的脸庞。

      想起朋友的喧闹。

      想起主义的光彩。

      他幻想着国家的美好未来。

      鸡叫第三遍时,一切都安静了。

      席韶天是在南京得知消息的。

      那天他刚开完军事会议,看见几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从参谋本部出来,他正巧与其中一人同路,那人也是黄埔同窗。

      他装作不经意,提起他和那几人刚才的谈话。

      那人神神秘秘,低声说,听说徐恩曾又要发了,这几天盛传那边抓了个红军的大官,看来他又要成为校长眼前的红人了。

      韶天这两天一直心慌,右眼皮跳个不停。

      上一次这样跳还是在归德阵地被围的时候。

      他问那人姓什么叫什么,那人说不清楚,说这是在党内都是绝密,只知道是黄埔出来的,在上海负责地下工作。

      这几句话像子弹同时击中了他的胸口,他有一种预感。

      他按住椅背,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拿起电话开始一个一个地找所有能接触到这个消息的人。

      打了多少通电话他已经不记得了,找了几个黄埔旧友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有一个在中统做事的老同学压低声音对他说:“是真的,韶天。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话筒从他手里滑落,磕在桌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电话的那只手。

      虎口那道疤正在突突地跳。

      他想起惠州城下,刺刀从城墙上捅下来,他用这只手攥住了刀刃。

      后来是沈静山给他缝的针,针脚很粗,缝的时候手在抖,说“你妹妹看见这道疤又要哭了”。

      他说,“那就不让她看见。”

      现在这道疤还在,可缝它的人已经生死未卜。

      他拿起军帽,大踏步走出会议室。

      军靴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擂鼓。

      他穿过走廊,穿过庭院,穿过一道道门岗,走到蒋的办公室门前。

      卫兵拦住他,说委员长现在不见客。

      他没有停下,只是说了一句“让开”,声音不高,但卫兵看见了他眼睛里那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神色。

      不是愤怒,不是悲恸,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重的、像山一样压过来的决绝。

      卫兵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他敲响房门。

      半晌,里面传来声音“进来吧。”

      他推门而入。

      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抬起头看着他。

      席韶天站在那里,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校长,”他说。

      两字开头,蒋抬手止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在学校时,你们走的就很近,我不追究你的消息来源,你也别在往下说了。”

      可韶天不能不说“校长,沈静山—是黄埔旧人,留法出身,有大才。请校长开恩,留他一命,让他为党国效力。我愿意担保他。”

      蒋看着他。

      席韶天是他一手从军校提拔起来的嫡系,在惠州、归德战场上从没有退缩过,从来不向他开口求任何事。

      为他输送和培养一大批人才。

      今天他站在这里,却如此这般为了一个对手求情。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似乎在怀疑他的忠心,但席韶天顾不了那么多了。

      蒋沉默了片刻,把手中的笔缓缓放在桌上。

      他还是愿意相信眼前人的忠心,可能他们只是一路从法国走到黄埔,私交太好了。

      良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已经执行了。”

      席韶天站在办公室中央,军靴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很久,他机械地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来,摘下军帽,把脸埋进掌心里。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没有人敢跟他说话。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

      然后他站起来,如行尸走肉一般向前迈步,眼前闪过太多,心中从波涛汹涌到一股巨大的悲凉感涌上来。

      漫无目的的回到宿舍,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他知道,他必须立刻去上海。

      那里还有一个人需要他。

      他知道妹妹和静山也私教甚好,之前他们相互交往过。

      但七一五之后,他们似乎就断绝了联系,他曾经多次打听他们的后续关系发展。

      但妹妹闭口不言。

      但是他知道妹妹重情,即使他们后续,静山的逝去,也会对他造成打击。

      他必须尽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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