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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躲到席家 何剑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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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剑飞一进门就看见沈静山正端坐在椅子上。
灰色长衫的领口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如水。
他旁边是一只铜盆,盆里的纸灰还没烧尽。
墙上有一个敞开的暗格,暗格是空的。
何剑飞见过很多被捕的人,有的哭,有的吼,有的愤怒,有的瘫在地上求饶。
但他从没见过这么平静的人。
这种平静让他的后脊梁微微发凉。
沈静山的右手在椅子背后慢慢动着。
椅子的背后有根尖利的木刺,是他打磨出来的。
他借着身体的遮挡,用手指摸索着那根木刺的位置。
他要的是那一点血——只要手腕上先见了血,扎的深一点,一切就都结束了。
何剑飞注意到了他肩膀的动作。
这个老牌特务在审讯室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犯人试图自残的手段。
沈静山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他看见沈静山的右肩微微后倾,手臂贴着椅背往下滑,那个角度不是放松,是在够什么东西。
他忽然拔枪,瞄准,扣下扳机,动作一气呵成。
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子弹穿过沈静山的右前臂,血溅在青石板上,溅在铜盆边缘。
他没有叫,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只是把目光从何剑飞的枪口上移开,重新落回对面那片斑驳的墙壁上。
手指还在椅背后微微蜷着,但已经没有了力气去够那根木刺。
何剑飞把枪收回,对身后的特务做了个手势。
几个人涌上去,把沈静山从椅子上拽起来,反剪双臂。
麻绳勒进他手腕的皮肉里,把他的身体牢牢捆紧。
他没有挣扎,只是在被拽起来的过程中,目光扫过墙上那个空了的暗格,又扫过那扇敞开的后窗。
暗格是空的,后窗是敞开的。秦剑秋比他早走大约十到十五分钟。
苏曼没有参与捆绑。
她绕过铜盆,走到书桌后面,开始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书桌抽屉已经清空,铜盆里的纸灰还温着,暗格里只剩下几片碎纸屑。
然后她看见了那扇被推开的后窗。她走过去,探出身。窗外的窄巷空无一人,只有隔壁屋顶上的灰瓦一片压着一片。
窗台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布袋子拖过去时留下的。视线越过围墙,巷子另一侧的墙角下,有一小片碎纸卡在青砖缝里,被风吹得簌簌地响。
她又低头,看见窗台正下方的泥地上有一双布鞋踩出的浅浅印痕,脚尖朝外,步幅很大,显然是在跑。
“何科长。”她直起身,声音不高。何剑飞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道划痕、那片卡在砖缝里的碎纸和地上一前一后的布鞋脚印。
“这屋里刚才还有别的人,”苏曼说,“没走远。”
何剑飞立刻下令分出一半的人沿着窄巷追出去。
特务们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追着那双布鞋消失的方向一路往河边去。
秦剑秋在法租界的街巷里穿梭。
之前一次执行任务时,她的右臂曾经落下过深深地伤口。
而伤口在她跳窗时又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她顾不上。
脚踝崴过之后肿得把布鞋帮子撑得鼓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她还是逼着自己跑。
这些路她走过无数遍。
每一条弄堂的宽窄、每一扇铁门的朝向、哪一个转角能藏人、哪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有可翻越的矮墙,她都烂熟于心。
但她不能用那些联络点,不能闯进任何一个挂着暗号的门口——她的身后很可能身后
跟着特务,她躲进哪个点,哪个点就暴露。
她只能把身后的脚步声从同志们的门口引开,引向更远、更无关的地方。
突然她听见了身后凌乱的脚步声,那些人很可能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和逃跑方向再找她。
她一扭头,看向巷口的一辆黑色轿车。
她没有犹豫,闪到车底,胸口贴着冰凉的碎石,手指死死抠着地面。
两双皮靴从车身另一侧跑过去,有人在喊“往那边”。
她从车底翻出来,往反方向跑。跑了不到二十步,又钻进一只铁皮垃圾箱后面,蜷着身体屏住呼吸。
又有脚步声从巷口掠过,急匆匆地往河边去了。
她从垃圾箱后面直起身,布鞋踩在碎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能一直这样跑下去。特务人多,迟早会封住周边几条街,一家一家搜。
她必须找一个藏身之地,一个不会有人怀疑的地方。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席家老宅就在附近。
她知道席韶天此刻正在南京,席父和顾静言住在老宅,韶乐也时不时回去。
她不知道顾静言会不会给她开门,不知道自己一个即将被全城通缉的共产党走进席家会是什么后果。
但身后特务的吆喝声已经逼近了隔壁那条巷子,她没有别的路了。
如果是她一个人,她可以坦然面对追捕,可她身上是千千万万个同志的情报和生命。
她在赌——赌席韶天曾经说过的那句“以后你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还算数;
赌她曾经无意中提起时,韶乐纠结半晌,说出,其实静言是很温和的是真的。
赌家对共产党的态度和南京那些主战派不一样。
也堵中统不敢动席家,不敢搜索这边。
她深吸一口气,拐出巷口,朝席家老宅的方向飞奔。
开门的是门房老周。
他拉开一道门缝,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凌乱,脸上混着灰和血,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布袋子,右臂的袖子已经被血染透了。
他正要关门,那女人忽然开口,声音急促而清晰:“我姓秦,我认识席韶天席教官。请让我进去。”
老周犹豫了一瞬。这女人看起来不像撒谎——她的眼神太直了,直得不像是来行骗的。
但他在这里看了大半辈子的门,知道什么人是能随便放进去的,什么人是要先通报的。
他让她在门廊里等着,自己快步进去通报了少奶奶。
顾静言从正厅里走出来时,手里还捏着绣花绷子。
她站在廊下,看见门廊阴影里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短发,眉梢有一道结痂的旧疤,右臂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摊暗红。
她见过这张脸。在南京婚礼上,在丈夫抽屉里那张磨毛了边的旧照片上。
她走下台阶,示意老周退下。
老周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少奶奶的脸色,把门闩好,退回了门房。
秦剑秋站在门廊下,右手捂着右臂的伤口,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布袋子。
她的脚踝肿得把布鞋帮子撑得鼓起来,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疼。
她看着顾静言,不知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她眼里是什么——一个狼狈的闯入者,一个满身是血的不速之客。
顾静言已经走到她面前。
她没有问秦剑秋遭遇了什么,没有问她要干什么,只是伸出手,把自己的帕子按在秦剑秋右臂的伤口上,声音极平稳:“秦小姐。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