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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背叛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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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方启恒不知道天亮了没有——这间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只有那盏永不熄灭的灯泡,把时间焊成一块没有缝隙的铁板。
他已经一夜不曾合眼,眼圈乌黑,嘴唇干裂,衬衫领口皱成一团。
隔壁的惨叫声还在继续,皮靴的声音,烙铁滋滋的声音,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每一声都像在拆解他绷紧的神经。
苏曼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噔,噔,噔。每一步都踩在他太阳穴上。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她今天换了一件墨绿色旗袍,耳饰换成了珍珠,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丹凤眼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方启恒,你想好了吗。”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地下室里,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与其到时候再说,不如现在就直接交代。
拖到遍体鳞伤再说,你受的伤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停了一下,把一只手搭在他椅背上,微微俯下身。“这是最后一上午的机会。下午,我可就拦不住那些嗜血的人了。”
就在这时,隔壁又传来一声惨叫。
他能听出来,这不是苏曼演给他看的,是真实的、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惨叫。
方启恒下意识地往那边扭头,手铐在铁椅扶手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苏曼捕捉到了他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惊恐。
“旁边那个人,也是被抓进来的。已经很多天了。”
她的声音不高,像在叙述一件日常琐事,“你要不要看看他现在的模样?
还是说,你连看都不忍心看——更别说想象自己变成那样。”
方启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还钉在墙上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确实连看都不敢看。他怕看到极其惨烈的场面——怕看到那被拔光了指甲的手指,怕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人形。
他也怕,这些事情发生在他自己的身体上。
“再让我考虑一下吧。”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苏曼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淡。
她没有逼他,只是继续站在那里,像一只耐心的猫守着鼠洞。
隔壁的惨叫声还在接连不断地传来,皮靴的声音当当当在水泥地上走过,烙铁滋滋地响,皮肉烧焦的焦臭味穿过门缝飘进来。
方启恒的手指开始发抖,膝盖开始发抖,连咬紧的牙关都在咯咯地响。
苏曼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她看见他的瞳孔从惊恐变成空洞,看见他的嘴唇从紧抿变成微张,看见他的肩膀从僵硬变成垮塌。
她从皮椅上站起来,转身朝铁门走去。
“苏曼。”
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方启恒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发抖的手。
手铐在铁椅扶手上发出细小的金属撞击声。
他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你刚才说……只问一个人。其他都不必说。”他停了一下,“算数吗。”
苏曼转过身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
然后从随身手包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空白船票,下个月从上海港出发前往新加坡。
“这是你的。只要你说了,这张船票就是你的。
到了那边,我们在花旗银行给你开了一个户头,够你从头开始。
我说到做到。”她停了停,“但你要是再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方启恒看着那张船票。
南洋,新加坡。
一个没有酷刑、没有账本、没有这间地下室的地方。
他只需要说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他的手腕在铁椅上轻轻蹭了一下,不是颤抖,是在用力攥紧拳头。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之后落下的算盘珠,平稳,清晰。
他说了那个地址——法租界,霞飞路背后那条弄堂,黑漆木门,二楼。
静山不在那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知道,静山出去执行任务了,时间不短,他还没有接到静山回来的消息。
按规矩,外勤归来的交通员要先在外围安全屋隔离至少一天,确认没有尾巴才能回联络点。
而回去之后,静山一般会开一次会议,来传达此次任务带回来的消息。
但他到现在还没有收到会议消息。
赵世铭都没有通知他参加。
所以苏曼现在带人去,只能是扑个空。
他抬起头,看向苏曼,“我只负责提供消息,我能确保我的消息是真的。
但如果你们抓到了他,能不能搜到东西,撬出情报,是你们的水平问题。
我们的合约不能因此而作废。”
苏曼看着他,这一次,她眼中那股玩味也没有了,完全想看着废物和垃圾一样看着他,“放心,只要地址准确,不管我们能不能说动他,都不会影响你拿到这张船票。”
苏曼的眼神刺痛了他,但他又安慰自己。
没事的,他说了真话,国民党拿到了真地址,会搜到一些有意义的资料,不会回头找他算账。
而静山又还没回来,不在那里,不会被抓。
他用最小的代价换了一条生路。两全其美。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着。
可另一个念头像水蛭一样叮在他心口。
他出卖了秦剑秋。
那个从大山里里走出来的女人,手臂上缠着纱布蹲在天井里给茉莉花松土,在双十节的枪声里把席韶乐扑倒在碎石地上。
她和他在广州的饭桌上只隔着一个座位,他们一起吃过很多顿饭。
他这样做,对不起他。
可下一瞬,他又在想,她是后来才加入的,是席韶乐的朋友,是韶天的,不是他的。
她当然是个好同志,他信她意志坚定,即使被抓也不会出卖静山。
为了活命而出卖一个不那么亲近的人,虽然不太光彩,但总比出卖静山强。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把那层浮在表面的愧疚又搅散了一些。
至于文件和资料——那是组织的,不是静山的。
组织是抽象的,静山是具体的。
他可以对不起组织,但他不能对不起他的大哥,他的引路人。
这个区分在逻辑上站不住脚,但他现在不需要逻辑,他只需要一个能让自己把话说完的理由。
他现在脑子很乱,得生的期盼,背叛的痛苦,觉得他们抓不到静山的愿望,和觉得自己能两全其美的庆幸。
最后他抬起头,抛弃了那些痛苦和愧疚,他能保住静山,保住自己已经很不错了,已经尽力了。
苏曼看着他的变化,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见过太多这种犯人——在绝境里给自己留一点心理安慰,用一点小聪明告诉自己“我没有完全背叛”。
他只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哪怕那个理由薄得像一张当票。
苏曼从地牢里走出来,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手里把玩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走廊里那个还在被拷打的犯人的惨叫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她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迹——方启恒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端正,秀丽,一丝不苟,即使在发抖的时候也不肯失了体面。
虽然她不知道,方启恒用来说服他自己的那张当票是什么,但她知道抓到这条大鱼,她在中统里的位置将不会只是个饵,或许她可以被重用。
铁门在身后关上。
方启恒独自坐在水泥地上,低头看着月光照在空地上。
如果一切顺利,下个月,他就会从上海港出发,前往新加坡。
而那个那个在煤炉边就着一盏小灯刻章的青年,那个把刻坏的砚台留了十年的青年
在巴黎谈天说地的青年,那个在游行队伍里的青年。
被他永远留在这间地下室里,和这盏永不熄灭的灯泡一起,被遗忘在暗无天日的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