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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抉择
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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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启恒从银行出来时,外滩的钟声正敲响傍晚六点。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站在台阶上整了整领带。
今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把那笔挪用的经费拆成三份,用不同的假账冲平了,这样至少月底查账时不会立刻暴露。
至于月底之后怎么办——他还没想好。他最近总是不敢想太远的事,太远的事像悬崖,看一眼就头晕。
弄堂里的路灯还没亮。
他摸着黑上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缕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落在客厅正中央那把皮椅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起初以为是苏曼——她今天说身体不舒服,没有来找他。
可当他伸手去摸墙壁上的电灯开关时,啪嗒一声,灯亮了。
然后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苏曼端坐在皮椅上,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苏曼。
她今天穿的不是月白色旗袍,而是一袭暗红色缎面旗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上一串冷冽的珍珠项链。
耳垂上戴着两只夸张的银耳饰,嘴唇涂成深红色,丹凤眼微微上挑。
那种妩媚不是他熟悉的柔弱的、需要他保护的女人味,而是一种刀锋般的、居高临下的冷艳。
她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质酒壶——是他自己的,从巴黎带回来的那只,壶底刻着他的姓氏缩写。
方启恒站在门口,公文包的提手从指缝间滑落。
皮革砸在木地板上的闷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擂鼓。
就在这一瞬间,他全都明白了。
梧桐树下的偶遇,当掉手镯的眼泪,烧焦的糖醋排骨,母亲急病的谎言,赌场里永远不对的点数——全都是网。
她是织网的人,他是那条自己游进来的鱼。
他猛地转身。
门后的阴影里闪出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刺鼻的□□气味灌进鼻腔,天花板上的吊灯开始旋转,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再醒来时,世界是潮湿的。
方启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地下监牢里。
水泥地面渗着凉意,墙壁上挂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菌的混合气味。
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孤零零地亮着,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他的西装被扒掉了,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着,领带不知所踪。
他试着动了动,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被铐在铁椅扶手上,冰凉的金属已经在他的手腕上磨出了红痕。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冰冷,每一步都像钉子钉进他的太阳穴。
苏曼走进来,暗红色旗袍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浓烈,像凝固的血。
她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丹凤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方启恒。”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和从前在咖啡店里喊他“方先生”时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听起来格外讽刺。
他抬起头。
喉咙里涌上来很多东西——愤怒,恐惧,屈辱,还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被背叛之后还在隐隐作痛的东西。
他曾经真的以为这个女人需要他保护,曾经在深夜的灯下为她学做糖醋排骨,把烧焦的部分自己先尝过才敢装进保温饭盒。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涂着他从没见她涂过的深红色口红,戴着夸张的银耳饰,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已经剥好了皮的猎物。
“你不用费心了。”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不管你们用什么刑,我都不会出卖任何一个人。”
苏曼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是一种很淡的、像在看一个孩子说大人话时的宽容。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丹凤眼和他平视。她身上那股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和这间地下室的霉菌味搅在一起,让他想吐。
“方启恒,”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划过皮肤,“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就拿你没办法吗?”她歪着头,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我们有你作为红色方面人员的证据,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也可以让你受尽酷刑。
到时候你遍体凌伤的出去,你的党却已经掌握了你拿组织经费去赌,赌输了又拿假账平账的事情——这些事,你那帮同志们知道了,还会相信你吗?”
“我——”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那是为了帮她,想说那是权宜之计,想说他是打算翻本了就把钱还回去的。
可他看见她嘴角那抹极淡的冷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也想问,组织怎么会知道,但他也没问出口,是啊,见到她的那瞬间,他就知道这个月在赌场上是怎么回事了,那她们想把证据透给我党还不简单吗。
苏曼看着他的表情,满意地收网。“共产党那边,你已经回不去了。
你能走的路只有一条。而这条路——从你进赌场那天起,就已经铺好了。”
她把话说完,没有再等他回答,转身往外走。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门闩落锁,回声在这间地下室里久久不散。
方启恒独自坐在水泥地上,头顶的灯泡发出细小的嘶嘶声。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没有声音。
苏曼给了他整整一夜。
这一夜里,隔壁的惨叫声没有停过。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烙铁滋滋烧灼皮肉的声音,鞭子抽在身体上的闷响。
每一声都穿透薄薄的墙壁,像锤子敲在他的天灵盖上。灯光如白昼一般晃着他,不让他合眼,不让他有一秒钟的逃避。
他在想一个现实问题。
如果国民党在这段时间真的把他的账目全部公布出去,就算他一个字不说,扛住了所有酷刑,受尽了折磨,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党还要他吗。
还会接纳他吗。他不是被冤枉的。他是真的挪用了公款,真的做了假账,真的在赌场里把最后一个铜板输得精光。
就算组织不全信苏曼放出的消息,只要把账本往桌上一摊,他就完了。
静山会怎么看他——那个在煤炉边就着一盏小灯一刀一刀给他刻章的人,那个在所有争论中最后开口、但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人。
赵世铭会怎么看他——那个人性格更是刚硬,最恨背叛。
林伯轩杨武在战场上拼杀,他却偷着他们用鲜血捍卫的东西,自己享受。
他回不去了。
这是一个死结。如果他能扛住酷刑,熬到刑满释放——那边也不会再接受他了。他犯了错,他让所有人失望了。
他的坚持换不来任何东西,换不来信任,换不来原谅,换不来那个他曾经坐在其中高谈阔论的书房。
他的坚持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外面的人只会看到那些被公布的账目,只会知道他是个贪污犯、一个被女特务策反的叛徒嫌疑人。那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可如果不坚持——如果他说了——他还能活着。
苏曼答应过他:船票,护照,一笔足够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的钱。
他可以去南洋,去香港,去任何地方,再不回来。他不想死。
他真的不想死。他还想过好日子,想每天早晨用进口咖啡壶煮摩卡。
想在法租界的西餐厅里慢慢吃完一道鹅肝。
想在梧桐树下散步。
他也不想永远被关在这里。如果国民党不放他走,就一直关着他——那他坚持的意义又在哪里?
他会烂在这间地下室里,像一只被遗忘的老鼠。那种死,比枪毙更让他恐惧。
他闭上眼睛。他不想背叛,但他也不想死。他想活着,想被原谅,想回到过去。可这三个愿望,他一个都实现不了。
这一夜,他靠着墙,大灯晃着他,隔壁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地传来。
他又想起巴黎那间漏风的旧公寓,暖气总是敷衍地温热,几个穷学生从图书馆回来,冻得手指发僵,就挤在书房里互相靠着取暖。
杨武把军大衣裹在身上,说自己不怕冷,却第一个把手伸到煤炉边上。
韶天和赵世铭为了一个观点争论不休,声音大得房东来敲过好几次门。
他自己坐在靠门的位置,穿着那件母亲亲手缝的湖绉长衫,袖口绣着极细的云纹。席韶乐坐在书房外的楼梯上,膝盖上摊着装样子的书。
杨武每次炖好了杂菜汤,第一碗总是端给她。
赵世铭伸手揉她的脸,说像小时候家里养的那只兔子,然后大家都来揉,把她的小脸揉得红彤彤的。那时候他想,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他睁开眼睛,地下室里还是那盏灯,还是那面墙,还是那些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渗。
他把那些画面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慢慢攥紧拳头,又松开。
他想,他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