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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黄昏计划   会后, ...

  •   会后,席韶乐先回了公寓。

      赵世铭留下来,把搪瓷茶缸里凉透的茶根倒进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里,又给自己重新续了一杯热水。

      他端着茶缸站在窗边,看着席韶乐素灰色的旗袍背影拐出弄堂口,才转过身来。

      “静山,方启恒的事,我得跟你说说。”

      他把茶缸放在桌上,手指在缸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最近的行事作风,越来越偏了。

      你是没见着他——西装三件套,派克金笔,皮鞋锃亮,办公室里还摆了一台德国造的咖啡机。

      他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汇通银行的客户经理,那点薪水,够他喝几杯进口咖啡?”

      沈静山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他没有接话,但赵世铭知道他听进去了。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赵世铭坐回椅子里,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他吃不了什么苦,大家都知道。

      巴黎那会儿,大家挤在漏风的公寓里啃干面包,他一个人跑去拉丁区最好的餐厅吃鹅肝。

      那时候他花的是家里的钱,大家只当他是公子哥习气,一笑了之。

      现在他花的是自己的薪水——可他那点薪水,能撑得起他现在的日子吗?”

      沈静山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想起方启恒的父亲——湖南乡下的土财主,靠投机倒把发的家,一辈子被人叫暴发户。

      方启恒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见惯了别人对他家的轻视,也见惯了父亲用金钱开道的做派。

      到了巴黎,他比谁都讲究——穿湖绉长衫,用紫砂壶煮咖啡,水晶杯一只一只从行李箱里往外掏。

      他积极参加救国抗日运动,慷慨激昂,写文章、印传单、在书房里争论到深夜。

      那时候沈静山觉得,一个人对主义的热情是真的,就够了。

      但现在仔细回想,方启恒的热情和杨武不同——杨武是骨头里的信仰,是把命豁出去的笃定;

      方启恒更像是在追赶一场潮流,一种身份的归属。

      革命是时髦的,是进步的,是能让人在上海霞飞路上昂首挺胸亮出身份的。

      方启恒曾坦言,在革命的浪潮中选择了加入党,很大一部分是被自己个人魅力的感染。

      这是危险的,因为这说明他不是从心底里认同那些需要为之牺牲的信条。

      “他的天分确实很高。”沈静山终于开口,语调缓慢,“八面玲珑,进退得体。

      初期建党时他在经济界打开了不少门路,东征北伐时他经手的情报也不少。

      两党合作那阵子,他风生水起。”

      他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但他是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

      现在要他在敌人眼皮底下做低调的地下工作,日子紧了,身份藏深了,不能再进出高档餐厅,不能再用进口咖啡壶

      ——也许他犯错误,是迟早的事。”

      赵世铭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静山,你知道我们都不想怀疑他。

      可他现在的消费和收入对不上,组织经费的账目在他手里有过几次说不清的差额。

      很小,小到可以解释为笔误。但‘笔误’多了,就不是笔误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我在想——他会不会已经在挪用经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弄堂里有孩子跑过,木拖鞋敲在青石板上,哒哒地响了一阵又远了。

      “把他列为重点观察对象。”沈静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拨开一道缝。外面暮色已沉,“从现在起,他经手的每一笔款项都由你复核。

      外围同志暗中留意他日常开销和社交关系。不要打草惊蛇。

      查清楚之前,他还是同志。我信他天分高,也信他为党做过的事。

      但我不能信一个连自己都管不住的人。”

      赵世铭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取下。

      准备站起来时,他顿了一下,他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糕点,是他上次来的时候,专门给韶乐带的。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我们一行,巴黎距今,也有十几年了,希望我的猜想是错的。”

      一个月前,沈静山和韶乐结婚的第二天。

      方启恒从汇通银行的大门走出来,西装革履,公文包夹在腋下。

      暮色正从外滩那些花岗岩大楼的穹顶上慢慢往下沉,他站在台阶上,低头整理袖口的白金链扣。

      然后抬起头,看见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

      苏曼。

      她靠在树干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丹凤眼微微红肿,像是刚哭过。方启恒快步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

      “苏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苏曼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叠钞票,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包着,皱皱巴巴的。

      “方先生,昨天你救了我,我一直在想怎么报答你。”她低着头,声音柔柔的,但尾音在发颤,“我把手镯当了。不多,但是——”

      方启恒低头看着那叠钞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接钱,只是问她当票还在不在,带她回当铺把镯子赎了回来。

      当铺伙计把那只翡翠镯子从玻璃柜里取出来时,苏曼的眼眶又红了,把镯子套回手腕上,抬头看着他,丹凤眼里映着当铺门口暖黄色的灯光。

      “方先生,你真好。”她轻声说。

      那之后,苏曼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她说想学经济,他便借书给她,在咖啡店里用钢笔在餐巾纸上画供需曲线图。

      她听得认真,偶尔问几个浅显的问题。

      有一天傍晚,他加班晚了,走出银行大门时看见她还等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只保温饭盒,里面是她自己做的糖醋排骨,排骨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地方烧焦了。

      她红着脸说第一次做,不好看,但能吃。他站在街边,就着路灯的光把焦排骨一块一块吃完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个月。

      那天傍晚苏曼没有来。

      他等了一刻钟,正要转身时,她从街角跑过来,头发被风吹乱了,丹凤眼里含着泪,说老家的母亲急病,要一笔钱治病,能借的都借了,还差两百块。

      两百块,不是天文数字,但也不是小数目。

      他目前拿不出。他把苏曼送回住处,站在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来,然后转身走进了常去的那家赌场。

      方启恒有一手绝活——听骰盅。

      这是小时候在家乡跟跑码头的江湖艺人学的,骰子在盅里翻滚,不同点数撞在盅壁上的声音有极细微的差别,他能听出八成。

      在巴黎时他用这手在留学生聚会上赢过几回,大家只当是运气。

      回国后在广州、在上海,他偶尔也小赌,但都控制着分寸,只赢几把就收手,从不贪。

      可今晚不同。他需要钱。

      他穿过烟雾缭绕的大厅,坐到赌台前。

      第一局,他押了十块,输了。

      骰盅落定前他就听出了点数,可揭盅一看,点数不对。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押了一局,又输。骰子的声音和揭开的结果对不上。这桌有鬼。

      他站起来,双手往赌台上一拍,指着庄家的鼻子说你们出老千。

      赌场的人没有跟他废话,几个彪形大汉把他架起来扔出了后门。

      他的后背撞在弄堂潮湿的石板上,公文包摔出去老远,领带歪在一边。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见后巷的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窸窸窣窣地翻东西。他没有报警——他不能报警。

      他输掉的不是一个银行小开的私房钱,是组织交给他的活动经费。

      本想着赢了就还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可现在全没了,连口袋里的铜板都输光了。

      他靠在墙壁上,慢慢把散落的头发拢回去。

      他想起苏曼红肿的眼眶,想起那些烧焦的糖醋排骨,想起她手腕上那只被他赎回来的翡翠镯子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不能让她失望。

      回到家,他打开公文包,取出那本做账的账册——这里面是这几个月剩余的活动经费。

      他本来打算明天交给赵世铭的。

      他把账册在膝盖上摊开,就着屋里一盏昏暗的光,拿起笔,在账面上添了几笔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修改。

      窗外弄堂深处有骰子在瓷盅里旋转的声音,那是风从赌场门缝里挤出来的一丝余响。

      他把账册合上,站起来。

      走至衣架前,拍了拍西装上的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切都被苏曼看在眼里。

      她站在街对面二楼的窗帘后面,丹凤眼里没有了泪,也没有了柔光。

      她一路看着方启恒从后巷踉跄走出的狼狈背影。

      看着他把公文包按在胸口、在路灯下重新把领带正了正的姿势。

      看见他在屋子里自欺欺人的行为。

      嘴角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像是钓者看见浮标终于沉下去时的从容。

      她拉上窗帘,走到桌前,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那头接通了,她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话:黄昏计划进展不错,听我消息,随时准备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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