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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精心设计的偶遇 会议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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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不久,沈静山需要离开上海去执行任务。
这是早已经定好的一项任务。
他离开上海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席韶乐替他把围巾绕好,一圈,又一圈。
手指在他喉结下方那颗盘扣上停了许久——昨夜他们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并排躺在黑暗中,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指,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一次分别,即使时间不长,她也格外留恋。
沈静山把父亲留下的那只旧怀表从贴身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她手心里。
金属表壳还带着他的体温。
“替我收着。”
她接过去,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银质怀表。
表壳上细细的划痕像年轮,她用手指一道一道摸过去。“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他停了一下,说,很快。她没有追问——她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
他不方便说具体的时间。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很轻的一吻。
然后他提起藤编行李箱,拉开门,走进上海初春清冷的晨雾里。
席韶乐站在门口,握着那只怀表,直到他的灰色长衫拐出弄堂口,再也看不见了。
她刚关上门,赵世铭就从另一条巷子穿过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呢大衣,领口竖着,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晨雾。
两个人几乎同时到达那扇黑漆木门前,互相点了点头,便默契地上了楼。
赵世铭坐下来时脸色不太好,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碰搪瓷茶缸。
“启恒的事,得跟你再碰一下。
你走之前,有些情况得让你知道。”
沈静山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赵世铭说,最近方启恒跟一个叫苏曼的女学生走得很近。
他查了一下这个苏曼——背景很干净,干净得有些不正常。
高中在苏州读的,成绩优良,毕业后考到上海来读商科,履历表上每一栏都填得规规矩矩。
但再往前就断了——她小学和初中据说在乡镇读的,可具体是哪个镇、哪所学校,派出去的同志还没查到。
一个人高中以前的经历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这本身就是一种痕迹。
他在说的同时取出一张模糊的照片,背面写着他在调查出来的信息:苏曼,商科,苏州人。
沈静山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又翻过来看背面。
然后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赵世铭又说,另外,启恒最近频繁出入一家叫“乐凊亭”的高档饭店。
我们试图进入,但这家餐厅是会员制,必须有人引荐才能进入。
我们对保安旁敲侧击,保安说方启恒在里面打零工。
但我们都了解他,他事事都追求舒适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餐厅打工。
沈静山问饭店查过没有,赵世铭说外围的同志去看过,表面是正经饭店。
但工商登记上的股东名字换过好几轮,有些股东在巡捕房那边有案底,暂时还没深挖。
沈静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
“现在还没有明确的证据,只是作风问题和一些疑点。他挪用过经费没有?”
“账面上暂时看不出。但我在查。”赵世铭说。
“那就先按疑点处理。”沈静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从现在起,我党的机密文件、联络点变更、人员调动——所有关键信息,先不要和启恒互通。
日常表面工作维持原样,不要让他察觉组织在疏远他,但不能再让他接触核心。”
赵世铭点了点头,问那饭店和那个女人的背景调查。
“饭店继续深挖,工商登记、股东背景、巡捕房那边的案底,都挖出来。
苏曼——你派人去她履历上写的那所高中查,再想办法找到她‘据说’读过的小学和初中。
一个人不可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她高中以前的经历迟早会找到。
还有她租的房子,房东是谁,每月房租多少钱,有没有人替她付过。”
赵世铭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站起来,把大衣扣好。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静山,如果她真的是那边的人,那她接近启恒就不是偶然。启恒知道多少,她可能也知道多少。”
沈静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窗前,把窗帘拨开一道缝。窗外的弄堂里,晨雾正渐渐散去,远处外滩的海关钟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所以从现在起到查清楚之前,为了我们同志的安全,先什么都别让他知道。”
赵世铭走后,沈静山在窗前站了片刻。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席韶乐今早塞进他大衣口袋里的,他将纸张打开,里面夹着一朵茉莉花。
他把纸按在心口,然后拎起藤编行李箱,走下楼去。
静山走后,韶乐也开始执行她的任务。
她先做好前期调查,警备司令部的人喜欢去的地方有哪些,郭世良会去的地方有哪些,还有他的休假时间。
第一次“偶遇”是在沈静山走后的第三天。
席韶乐挑了下午四点,这个时间霞飞路上人不多不少——太少显得冷清,太多则容易被熟人撞见。
她穿了一件素灰色旗袍,外罩藏青色薄呢大衣,头发在脑后挽成髻,手里拿着一本刚买的法文版《包法利夫人》。
推开面包房玻璃门时,咖啡香和暖气一起涌出来。
她先在柜台前停留了片刻,点了一杯热咖啡,然后端着杯子转过身。
她的目光扫过靠窗那排座位,在郭世良身上停了极短的片刻,然后移开,朝角落的空桌走去。
“席——席韶乐?”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恰到好处地微微睁大眼睛。
“郭团长?”他站起来,膝盖碰到桌腿,咖啡杯晃了晃。他换了一身深蓝色警察制服,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现在不是团长了。沪杭警察署。”
“我哥哥提过。”她笑了一下,“说你升了少将。”
他耳朵微微泛红,帮她拉开椅子,又问要不要再叫一杯咖啡。
她说不必,手里这杯还热着。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法文小说,问她还在读法文书。
她说在中西女学教国文和历史,法文是是以前在法国时学会的,已经多年不说了,但毕竟是一门语言,不想丢了。
他哦了一声,说席教官以前也爱看法文书,你们兄妹都聪明。
她说哥哥聪明,自己只是记性好。
他把咖啡杯转了一圈,说记性好的人多半聪明——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恰好能让她听见。
郭世良觉得自己太幸运了,没想到真的能在这里碰见她。
在南京时,他曾经装作无意的向长官打听过,知道韶乐在中西女学教书,他也知道她爱喝咖啡,在广州的时候他就有这个习惯。
他查了学校附近最近的咖啡馆,就是这家,于是他每个休假日都来这里,想要碰到她,他总觉得自己在妄想,可今天居然成真了。
她把话题自然地转向他。
问他来上海适不适应,沪杭警察署的公务忙不忙。
他说刚接手,千头万绪,租界那边的关系尤其复杂。
她轻轻接了一句“那你要多保重”,然后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她的语气和从前在医院里说“疼就说话”时一模一样——关切的,但并不逾越分寸,就像一个旧友、一个长官妹妹该有的关心。
他问她教书累不累。
她说学生们很可爱,她喜欢看到学生们学习知识时从不懂到懂恍然大悟的眼神,会让她很有成就感。
也喜欢他们孜孜不倦的学习,让她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是有价值的。
她本来是来执行任务的,不过说起自己的学生,她是真的很自豪。
郭世良听着他说话,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神,和窗外阳光正好撒在她的脸上,那柔和美丽的面庞。
他的心像被揪起来,提着。
一种在别人身上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像是想要靠近却又怕打扰。
于是怀着忐忑的心情靠近。
两人说了一会儿各自的情况,韶乐就提出了告别。
她觉得两人共同话题本来就不多,要是一次都说完了,下次跟人家都没借口见面了。
怎么建立朋友关系,怎么接近。
于是她提出来有机会下次在这里再见。
郭世良点点头,看她踏出咖啡店的门。
他按住自己不争气的狂跳的心脏,敛下眼中的不舍。
第二次是在两天后,中西女学门口。她下课出来时天色已暗,梧桐树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他站在校门对面的梧桐树下,没有穿制服,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
他说路过,正好看见学生们出来,就等了一会儿。
油纸包里是起士林的桃酥。他说上次在面包房听她说喜欢吃桃酥——其实她没有说过。
但她想或许是他在某个场合听韶天提过,就记住了。
她接过桃酥,道了谢,不经意地问起他在上海还习惯吗,平时休息都做些什么。
他说没什么特别的,在办公室看看文件,偶尔去码头转转。
她说,外滩那边有几家老字号的本帮菜不错,你该去尝尝。
他顿了一下,问你能不能带路。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说自己是陕西人,上海的菜吃不惯,也不知道哪里正宗。
语气有些急促,像是在解释。
她看着他——他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但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她,和在黄埔校门口问她“你哥哥是”时一模一样。
她说,好啊。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包被她接过去的桃酥,听见这一个“好”字,他嘴角咧开了些,又努力收住,只轻轻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道刚收到的军令。
此后几天郭世良便隔三差五地来找他。有时请她带他去外滩那家本帮菜馆吃腌笃鲜,偶尔也并肩走在南京路上,请她指给他看哪家店的生煎馒头最好吃,哪家绸缎庄的料子最时兴。
他走在她的左边——那似乎是他养成的习惯,把更安全的内侧留给同行的人。
她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他不再像第一次在面包房那样紧张得碰翻咖啡杯,但每次她笑的时候,他的目光还是会在她左边脸颊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上多停一秒。
有一次在南京路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来,她往后退了一步,他下意识地伸手护在她肩膀外侧,手没有碰到她,只是虚虚地悬在空中。
电车过去了,他把手收回去插在裤袋里。
那一瞬间,韶乐这几天不对劲的感觉突然有了一个出口点,她想到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哥哥那天在房间里,说起郭世良,说起他来了上海,说起他的官。
那时候他觉得韶天是因为自己长期不在上海,所以希望他的下属能够保护他的妹妹,所以希望他们认识,成为朋友。
而这几天,郭世良频频约她,她也把她当成了郭世良是因为韶天的关系,所以想要和他多来往。
毕竟她身边有太多这样的人,因为哥哥,因为父亲,对她献殷勤。
但是刚才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郭世良好像不是这种人。
她把这两个多月来所有的细节串在一起——面包房里他碰翻咖啡杯时的手忙脚乱。
校门口他递桃酥时说“上次听你说喜欢吃”。
每次见面他都走在她的左边,每一次她笑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在她脸上多停一秒。不是客气,不是关照,不是献殷勤。
他是真的对她有意思。哥哥看出来了。她现在也看出来了。
她在黑暗里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郭世良告别回来的。
她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喜欢上她了,她要怎么办。
直接回避?那这些铺垫的关系就白费了。
他是沪杭警察署署长,租界、码头、车站、交通线都在他手里,组织的判断是对的,他的策反价值太大了。
如果她撤了,换别的同志来,光是建立信任就需要再花几个月,而且他未必会接受。
可如果继续——她已经结了婚,她是静山的妻子。
她坐在另一个男人对面,笑着听他说话,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把他引向组织的立场。而那个人还喜欢她,她没办法再坦然的进行朋友关系的建立。
复杂的思绪让她感觉有点反胃。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深呼吸了几次。
煤油灯没有点,茉莉花的叶子在窗台上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她想,等静山回来,她要原原本本把这件事告诉他。
不是汇报任务进展的那种告诉,是把她的困惑、她的为难、她觉得对不起郭世良也对不起静山的那种复杂情绪,全部告诉他。
然后问他:我该怎么往下走。
静山知道一切,他会处理好一切,会告诉她怎么办,告诉她为什么这么办。
但在静山回来之前——她不能停。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不安就中断任务,不能让组织的努力付诸东流。
她能做的,或许是稍微收一收。
她可以以工作忙的名义,拒绝他的几次约见。
拖到静山回来,等组织的判断。
她把怀表从衣领里拉出来,打开表盖。
表壳内侧那张小照片,一个心形,左边是静山在法国是照的照片,上面他极为青涩,右边她蹲在茉莉花盆前浇水,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
静山把他们剪下来,拼在一起。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表盖合上,站起来,拉开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