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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觊觎   一九三 ...

  •   一九三一年初,韶天回上海过年。

      年夜饭结束后,韶天把她叫到书房,说要跟她谈件事。

      韶乐有些疑惑,不知道哥哥要说什么,看他的神色,感觉他要说的事情还挺严肃的。

      韶天坐在椅子上,军装袖口的扣子解开又扣上。

      良久他问“乐乐,你还记得,郭良吗?”

      韶乐有些疑惑,她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了一下,隐隐约约,记起来这个人。

      是二次东征的时候,她在医院里救治过的病人,也是黄埔一期毕业的军官,哥哥的学生。

      他们在医院还有校门口见过几次。

      她点点头表示记得,问哥哥怎么说起来这个人。

      韶天看妹妹的神色,显然是对他没有意思。

      顿了一下。

      他还是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他最近被调到上海了,想着上次见面你们打过招呼,想着你们可能是朋友,就来和你说一声。”

      韶乐点点头说,谢谢哥,不过我们就是见过几面而已,他记不记得我还不一定呢。

      说完,她就对门外叫她放烟花的顾静言应声,然后走出了放门。

      韶天看着妹妹的背影,他想说,他不仅记得你,还一直在想你。

      几年前他升任师长时,郭世良就成为了他的下属。

      下属中,他很看好郭世良,战场上勇猛杀敌,私下里,也没有什么不良癖好。

      其他战友说,听说郭世良有个喜欢的女人没追到,所以一直保持着单身。

      不过他们都没见过他接触或者是有追什么女孩的迹象。

      他一直以为这个女孩是他老家的,不常见面,所以才这样。

      但是有一次,听党部的人说,郭世良花大价钱托人搞了一条外国围巾回来,要送给喜欢的女孩。

      不过他们兴冲冲打听了几天,也没能知道他是不是寄回了老家。

      直到席韶天在帮妹妹修理那扇关不严的柜门时,发现了那条藏青色的丝巾。

      纹样和党部那些人说的一模一样。

      真丝的质地,暗银色的茉莉花纹。

      他忽然想起去年妹妹生日,她曾侧着头问过他:“哥,你有没有送过我一条丝巾?”

      两件事像两枚齿轮,在他脑子里慢慢咬合。

      他想起郭世良每次见到他,总会先问一句“家里还好吗。”

      每次他说起妹妹,郭世良擦枪的手就会慢半拍。

      他以为是礼貌,是下属对长官的客套。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客套,是觊觎。

      他在操场边上那棵凤凰木下站了不到两分钟,郭世良就从营房方向跑过来了。

      军装整齐,皮带扎得严严实实,敬礼时手指绷得笔直。

      韶天没有还礼。

      他看着郭世良的脸——那张在战场上从来不曾退缩过的脸,此刻被他目光逼住,却仍然坦然地回望着他。

      “席教官。”郭世良放下手,站得笔直。韶天声音压得极低:“那条围巾,是你送的我妹妹。”

      郭世良停了一瞬。他没有低头,没有躲闪,只是把目光看向前方,然后点点头。

      “是我。”

      韶天沉默了很久。他第一次在郭世良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从未在这个粗犷的军人眼睛里见过的认真。

      “什么时候。”韶天的声音更低了,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广州医院。”郭世良的声音不高,却稳得惊人,“她给我换药。

      碘酒擦在伤口上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

      我在想这个人明明不认识我,却好像知道我在疼什么。”

      他的目光没有闪避,像惠州城下冲向机枪阵地时一样直直地看着前方,

      “很多读书人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是大老粗,尤其是像我这种没有上过多少学的军人。

      但是她没有,从始至终,她的眼里没有一分嫌弃。

      而且在我说,我通过夜校进入黄埔的时候,她眼里甚至还有钦佩。

      我想,这个人,这么好。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他停了一下。凤凰木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后来在黄埔校门口,她站在夕阳光里等你。我跑过去和她说话,她点了一下头,说是来接哥哥的。

      她左边脸颊上有个酒窝,很深。”

      韶天攥紧了拳头。虎口那道疤被他自己掐得泛白。

      他想起郭世良每次在战场上冲锋的姿态——勇猛、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就是这个人在他眼皮底下,默默地、小心翼翼地喜欢了他妹妹这么多年,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郭世良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自己的手指上抬起来。

      他望着席韶天,望着自己的长官,望着他这么多年来跟随的人。

      “席教官。这些年,每次在校门口她来接你,我都故意绕路经过。

      每次你在营房里说起家里的事,我找各种借口听下去。

      我知道她每周三去学校上课,知道她从医院出来后总爱在面包房歇脚——”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压在舌根底下好多年的话一字一字倾泻而出,“我喜欢她,这些年没变过。

      我知道我不够格。

      席教官,我懂你的愤怒。但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也从没打算瞒你一辈子。”

      他说完,把那只按在眉梢的手放下来,重新笔直地站在自己的长官面前。

      没有低头,没有后退,像一个在战场上打完最后一颗子弹、等着命令的士兵。

      席韶天看着他。看着他额角那道在归德留下的新疤。他想起归德阵地上,这个人守侧翼守了昼夜。

      想起惠州城下,这个人左肩被弹片削去一块肉,包扎完又冲上去。

      他忽然发现,他把这辈子能用的怒火全攥在拳心,虎口的旧疤被自己掐得泛白,却在这个人面前一节一节松开了手指。

      韶天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虎口的疤已经掐出了几道白印,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郭世良。”他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又沉了一分。

      “到。”郭世良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脊背。

      “你——”韶天看着他这副跟挨罚没两样的站姿,喉结滚了一下,把原本堵在嗓子眼的那股气咽下去大半,最后只硬邦邦地扔出几个字,“回去加练一个月。”

      郭世良嘴唇动了动,“是!”

      他敬了一个军礼,将肩背挺得笔直,他站在凤凰木的阴影里,肩膀微微往前倾,像顶着风。

      韶天看着窗外的烟花,又想起前两天,郭世良来找他辞行,军统上海站要建立,蒋需要安排黄埔的嫡系进驻。

      郭世良表达出了想去的意向,于是蒋发了调令,韶关原本想问,是不是因为妹妹,但最终,他没有开口。

      他此次回上海过年,本不准备提他的事,但是看着妹妹在饭桌上拒绝了父亲介绍的一堆商人家的孩子,他想或许郭世良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只是刚才问起,看妹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他也就打住了,他希望妹妹能够开心,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过一生。

      忘记静山,在广州的时候,他能看出妹妹是喜欢他的,但是静山想来如一潭深水,他看不透他。

      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在一起过,但七一五后,静山便没有了消息,也许在红军的苏区内,他们已经不可能了。

      他希望妹妹有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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