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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那一夜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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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很细,法租界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濡湿,在路灯下泛着暗暗的光。
席韶乐从巡捕房回来后一直坐在书桌前,把那份隐藏在夹层里的真正文件进行了翻译,把每一个用古文字书写的字母写成现代文字。
并且一个字一个字检查确保没有出错。
直到沈静山推门进来时,她才发觉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静山的西装上挂着细密的雨珠,手里拎着一只皮包。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笑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皮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件旗袍。
正红色的软缎,领口滚着极细的金边,盘扣是手工编的蝴蝶扣,一只一只缀在侧襟上,像栖息了一排敛翅的蝶。
他托人从苏州带回来的料子,又找了霞飞路上最好的裁缝,尺寸是他在心里默了无数遍的——她的肩宽、腰身、袖长,他全都记得。
“组织批准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席韶乐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件红嫁衣,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一天她等了多久,想说他上前线时她每晚把铁盒子打开又合上。
想说她在巡捕房里把文件一页一页替换时心里想的是如果出了事至少他平安。
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换上那件嫁衣时,她的手指微微发颤。
软缎贴着皮肤滑下去,腰身收得刚刚好,袖口齐腕,领子贴着颈侧微微立起。
她散下头发,执起木梳轻轻梳理了几遍,又用手指拢了拢鬓角,才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沈静山正背对着煤油灯调试那台旧收音机,听见响动,转过头来。
然后他整个人停住了。手还搁在收音机旋钮上,却再没动过一下。
收音机里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他浑然不觉。灯花在纱罩里轻轻跳跃,把那袭红衣映得忽深忽浅,像烛火本身正在绸面上缓缓燃烧。
他看了许久,久到席韶乐微微低下头去,脸颊上的酒窝却更深了些。
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像走向一件太珍贵的东西。
右手从袖口伸出来,停在她耳边,手指微微曲着,不敢碰她的脸,只是悬在那里。她偏过头,把脸颊贴上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终于落下去,沿着她的鬓角滑下来,像在抚摸一页刚写好的信。
然后他低下头,吻在她眉心的位置。
“韶乐。”他含混地唤她的名字,嘴唇蹭过她的前额,沿着眉骨往下,吻过她的眼睛,鼻梁,嘴角。
她闭上眼,回应着他的吻。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里,手指缠进她肩后垂落的长发,她踮起脚,攀住他的肩。
收音机兀自嗡嗡低鸣,窗纸外的雨把梧桐叶摇落了一地,但他们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煤油灯的火苗矮下去了。
她靠在他怀里,那件红嫁衣在暗处仍泛着极淡的丝光,像炭火被灰盖住后最后一点不肯熄的红。
“静山哥。”她轻声唤他。
他应了一声,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隔着薄薄的衬衫,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像珠江上的潮水,涨上来,退下去,涨上来。
“韶天的婚礼很盛大。”他忽然开口,手指在她后颈上轻轻摩挲着。
停了停,才缓缓地问,“我们却没有任何仪式,只有这一则批准书,甚至你都无法告诉你的家人和朋友我们的关系,乐乐,你失落吗。”
席韶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从他胸口移开,摸索着握住他的手指。
她的目光落在墙边——那里贴着秦剑秋写的一副喜联,纸是普通的红纸,字却力透纸背。
剑秋的字,总是这样,一笔一划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
旁边还有赵世铭送的一对青花瓷盖碗,方启恒送的一只银质相框。
她想起方启恒下午来送相框时,站在门口难得正经地说:静山,韶乐,你们两个——要好好的。
然后他把相框放在桌上,拍了拍沈静山的肩膀。
赵世铭送来盖碗时还推了推眼镜,说从法律的角度看,这就是明媒正娶。
秦剑秋摊开红纸写喜联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毛笔搁下,然后给了席韶乐一个很紧很紧的拥抱,紧到她的肋骨都在隐隐发疼。
席韶乐收回目光,望着沈静山。
煤油灯已经灭了,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划过他颧骨上那道极淡的旧痕,左边脸颊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又现了出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她说,“嫁给你,这样抱着你,我已经很开心很开心了。”
沈静山对于她来说,某种意义上,不只是爱人,而是精神上的定海神针。
同一天晚上,方启恒从席家送完相框出来,沿着霞飞路往回走。雨已经停了,法租界的街道被洗得干干净净。
他今天心情不错——静山和韶乐,这两个人终于修成正果。他把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吹着口哨走过街角,忽然听见前面巷口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是个年轻女人。穿一件月白色旗袍,被两个醉醺醺的水手堵在墙角,其中一个正伸手扯她的披肩。
方启恒没有多想,快步走过去,用英文厉声喝止。那两个水手回头看他——他穿着三件套西装,皮鞋锃亮,领带上别着白金领夹,看起来不像好惹的。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女人惊魂未定,扶着墙,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照在她脸上,柳叶眉,丹凤眼,嘴角有一颗极小极淡的痣。
她把披肩重新拢好,朝他微微一笑。“谢谢你。我叫苏曼。”她说,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苏州口音。
方启恒扶着她走到路灯更亮的地方,问她住在哪里,要不要叫辆黄包车送她回去。她摇了摇头,说就在前面不远。
分手时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丹凤眼里映着霞飞路明明灭灭的霓虹灯。
他继续沿着来路往回走,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夜风从前面的街口吹过来,带着法租界悬铃木落叶的清气。
他回头看了一次——那月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在他没看见的地方,女人楚楚可怜的眼神俨然已经变得十足玩味,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