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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她的代号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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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上海阴冷潮湿。
那天下午席韶乐在大夏大学上完课,夹着讲义走出校门。
秦剑秋站在校门对面的电线杆下,灰布棉袍,手里没有拎布袋子。
席韶乐的心沉了一下。
她穿过马路,秦剑秋转过身往霞飞路方向走,席韶乐落后几步跟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那条僻静弄堂,进了黑漆木门,上了二楼。
房间里坐着沈静山,还有另外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席韶乐不认识。
沈静山没有站起来,脸色是这几年来她见过最沉的。
窗帘拉得很严实,桌上的搪瓷茶缸里茶已经凉透了。
“老李在香港被捕了。”沈静山的声音很低。
老李,席韶乐知道这个名字。
广东人,负责华南地区的交通线,她来上海后见过他两次,一次在码头一次在这间屋子里。
个子不高,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用粤语喊她席小姐。
“他供了。上海的会。时间,地点。”
沈静山停了一下,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零散抓捕已经开始。一位组长来不及撤离,昨天夜里在虹口被捕。
他身上携带了大量文件——组织在华东的联络点、交通线,还有几份代号名单。”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帘外面风吹弄堂的声音。席韶乐的手指攥紧了。
代号名单意味着一旦破译,整个华东的地下网络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人关在英租界巡捕房。”戴眼镜的中年人接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的线报来信,“文件用了大量晦涩难懂的古语,需要翻译,所以他们现在正在急寻专家破译。”
国民党那边向他们推荐一个人。
此人名叫齐钟炬,在大夏大学任教,中文底蕴深厚,是一名国民党员,曾任上海市党部文化委员会委员。
如果让他来破译,最多一天,我们党多年筹谋的心血就会毁于一旦。
那些文件就会被全部破译。”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必须在专家看到文件之前,把文件换出来。”
席韶乐看着他的眼睛。眼镜片后面的目光还是那么沉,稳,像溪水漫过石头但又多了几分严肃。
“英租界同意他们的建议了吗?”沈静山说。
戴眼镜的中年人摇了摇头。“英租界还没有决定,或许他们在等那边出价。”
“那我们有没有同志可以向租界建议,用我们的人,我们在文化界也有不少同志。”
沉默。
“我可以试试。”席韶乐说。
沈静山看着她。
席韶乐毫不躲闪“组长,请让我试试。”
她叫他组长,是想告诉他,现在在这里,他们不是爱人。
她是党内现在最好的选择。
她能接触到租界的上层人士,同时有历史学背景和对古汉语言的了解,她是不二人选。
沈静山沉默了片刻。“你想清楚了。”他说。
他的眼睛深深地望向她眼底,罕见的,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席韶乐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只是在桌下,轻轻勾了勾他的手。
席韶乐迅速行动起来,
她先找到父亲。
父亲在上海金融界经营多年,与英租界工部局几位华人董事素有往来。
这位企业家,在金融场上经营数十载,但是他的心并没有被利益吞噬,他向来关注国家大事。
在自己研读了两党的章程后,他的心慢慢倾向了女儿这边。
他应下韶乐,拨了几个电话。
第二天傍晚,巡捕房政治处一名英籍警官便向工部局提交了一份非正式备忘录,指出此案涉及复杂的中国古典文献,“建议聘请大夏大学的历史学专家席韶乐女士协助鉴定”。
中统方面也收到了来自于租界内线传来的巡捕房想要换人的消息。
他们本来非常不愿意,毕竟选择他们推荐的人来做鉴定,就算此人不是真的红色方面人物,也可以把他做成那边的人,以此来立功。
但他们对席韶乐调查后发现,她哥哥席韶天是黄埔嫡系、少将军长,蒋身边的红人,父亲是银行家席秉璋,履历清白得无可挑剔。
他们想或许席韶乐接下这个活是想要增加自己为国民党办事的经验和履历,以便日后能谋求更大的发展。
如果是这样何不卖席家一个人情。
翌日上午,英租界工部局正式通知巡捕房:此案文件鉴定由大夏大学历史系讲师席韶乐担任,齐钟炬教授协助复核。
齐钟炬听到“协助复核”四个字时,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但对方语气笃定,他也不好再争。
进入巡捕房那天,上海下着冷雨。
席韶乐穿了一件素灰色旗袍,外罩藏青色呢料大衣,头发在脑后挽成光洁的髻,手里提着一只深棕色公文包。
包里装着几份她连夜准备的“备用文件”——唐宋变革论,大夏大学史学刊的审稿校样,上面盖着编辑部的收稿章。
这些文件是她这两年真实的研究成果,也是真是的学术界争议论题,如果说这位组长带着这些资料前来参加论坛,更有说服力。
巡捕房在英租界,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
她被领进一间小审讯室,房间不大,正中摆着一张铁桌,两把椅子。
铁桌上摊着从被捕者身上搜出的全部物品:一只旧皮包,一沓写满字的毛边纸,半包没吃完的芝麻糖。
席韶乐在铁桌前坐下来。她先拿起那沓毛边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文件是用文言文写的,夹杂大量隐语和化名,确实晦涩难懂。
但她一眼就看出了哪些页面是关键:代号名单在第三页和第五页,联络点分布在第七页的边注里,交通线用隐语藏在第九页的行间。
她面不改色,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偶尔停下来,用手指轻叩桌面,似乎在推敲某个字句的训诂。
她要求单独审阅文件,理由是学术鉴定需要专注,旁人不宜干扰。
巡捕房的英籍警官同意了,带着人退到了门外。
门关上后,她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几份明代海禁的论文校样。
她把真正的文件一页一页从毛边纸堆里抽出来,把论文校样一页一页插进去。
文件纸张是江西产的竹纸,微微发黄,她的论文校样用的是大夏大学统一配发的道林纸,纸质不同。
她把论文校样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又拿起审讯室桌上的茶壶,用壶底的凉水沾湿指尖,轻轻抹过校样边缘。
道林纸沾了水,颜色微微变深,和竹纸的差别便不那么明显了。
全部替换完成后,她将那几页真文件折成极小的一卷,塞进旗袍内侧的暗袋里。
暗袋是秦剑秋缝的,针脚细密,位置刚好在腋下,即使被搜身也不易察觉。
最后,她取出钢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了一份鉴定意见。
她写道:“经审阅,上述文件系晚明史研究之手稿,主要内容为唐宋变革论的支撑性证据,以及收集的各国封建前后期转变与中国对比。
文中所列‘代号’实为史料中常见之化名笔名,与今人无涉。
文件纸质、墨色、书写习惯均与被告所述‘学术研究’之用途相符。
综上所述,此文件无任何政治性质,不宜作为危害民国罪之物证。”
签完字,她把笔收好,把鉴定意见放在文件堆最上面。
然后站起来,敲了敲铁门。英籍警官推门进来,拿起那份鉴定意见看了看。
席韶乐站在他面前,语气不疾不徐:“我是大夏大学历史系讲师,专治唐宋史。
这些文件是唐宋研究的手稿,与政治无关。贵方可以请任何一位中文专家复核——包括齐钟炬教授。
我的学术信誉,由贵方判断。”
庭审那天,齐钟炬作为“协助复核”的专家出庭。
他在证人席上拿起那几页被替换过的论文校样,翻了几遍,皱起了眉。
法官问他,他清了清嗓子:“这些文件,确系唐宋变革论问题相关的手稿。席先生的鉴定结论,本人——附议。”
他说得有些勉强,但在学术事实面前,终究还是选择了维持体面。
他不想在法庭上输给一个年轻女人,更不想在学术圈落一个“政治干预学术”的恶名。
不久后,法官宣布判决:危害民国罪证据不足,不予引渡;
但被告深夜出入可疑场所,违反租界治安条例,判拘役四个月。
席韶乐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手放在膝盖上,掌心里全是汗。
四个月,不是引渡。
那些真文件现在在她旗袍内侧的暗袋里,代号名单完整,交通线完整,华东的地下网络还在。
判决宣布后,被告被法警带出被告栏。
他是第一次见到席韶乐,之前只从林伯轩那里听过代号: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