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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新婚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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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的五月,中原大战爆发了。
席韶乐是从报纸上知道的。
《申报》头版,粗黑的标题字像一排砸进纸面的铅块:“阎冯联合反蒋,中原战云密布。
”她把报纸摊在书桌上,手指按着那条从归德到郑州的战事示意图,墨水印刷的箭头指向徐州、蚌埠、南京。
韶天在归德。
他上一次来信是四月,寥寥数语:战事将起,部队往陇海线集结,勿念。
勿念。
她把手按在那两个字上,按了很久。
从四月到九月,席韶乐每天早晨第一件事是买报纸。
租界里的报摊摆在霞飞路转角,卖报的是个驼背的苏北老头,远远看见她的素色旗袍就提前把《申报》《新闻报》《时事新报》一份份叠好。
她付了钱,站在报摊边上就翻开,目光跳过那些官方公报的套话,直接找归德、找陇海线、找席韶天所在部队的番号。
归德外围激战,中央军死守阵地,某部伤亡惨重。
她的手按在报纸边缘,纸张在指缝里微微颤动。
驼背老头看在眼里,什么也不问,只是每天替她把报纸叠得整整齐齐。
五月,归德被围的消息传来。六月,冯玉祥的骑兵切断陇海线。七月,中央军反攻。
席韶乐瘦了一大圈。
中西女学的学生看见席先生站在讲台上讲隋唐,素色旗袍的腰身空荡了一些。
但她的声音和从前一样稳,黑板上的字和从前一样端秀。
没人看出她的不安。
只有沈静山和秦剑秋知道。
每隔几天秦剑秋就来公寓,带一些菜来,给她做好。
她知道,这个时间,她大抵是没心情做饭的。
或者韶乐去小阁楼,什么也不说,就静静埋在静山怀里,她的心就能安定一些。
八月的一天,秦剑秋放下碗,忽然说:“他不会有事的。”
席韶乐把一块东坡肉夹到她碗里。
“你怎么知道。”秦剑秋看着她,“因为他是席韶天。”
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席韶乐把饭咽下去。
她想,想相信哥哥。
九月,归德解围。中央军反攻得手,冯玉祥部西撤。
那天下午席韶乐从大夏大学下课后照例去买报纸。
驼背老头远远看见她就举起一份《申报》,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席先生,你等的那个,打赢了。头版。”
席韶乐接过报纸,归德大捷。中央军某师死守阵地十二昼夜,师长席韶天带队冲锋,身先士卒,阵地屹立未失。
她站在报摊边上,把那一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一遍。读到最后,报上的铅字模糊了。
驼背老头转过身去整理报纸,背对着她,给了她整整一分钟。
她把报纸折好,付了钱,走回公寓。
上海九月的傍晚开始凉了,法租界的梧桐叶子边缘泛起焦黄。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把报纸按在胸口。
印刷的油墨味从纸面渗出来,归德,十二昼夜,身先士卒。
她把报纸从胸口拿开,重新翻开,找到那一行——师长席韶天。
她哥哥这是很厉害。
十一月,在这场大战收尾之后。
席韶天回来了。
他没有写信说要回来。
门敲响的时候席韶乐正在改作文,手里的红笔停在“春日”两个字中间。
她打开门,韶天站在门口。比上一次见又黑瘦了许多——腮帮子凹进去,下巴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更加硬朗。
左边眉骨上多了一道新疤,从眉梢斜斜划向太阳穴,结的痂还没完全脱落。
他站在她面前,像一株被炮火削过但没倒的白杨。
席韶乐跨出门槛,两条手臂箍住他的背。
他军装上有硝烟味,有泥土味,有火车上煤灰的味道。
他的肩膀比从前硌人了,骨头隔着军装凸出来顶着她的手臂,但他的背是热的。他活着。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从眼角涌出来,洇进军装的哔叽布料里。
韶天的手从她背上移上来按在她后脑勺上,掌心热烘烘的,和从前一样。
他们许久没有拥抱过了。
“你头发剪了。”他哑着嗓子说。
席韶乐从他胸口抬起头。
泪眼模糊里,他的左袖臂上多了一道金色的杠杠。
少将。席韶天,少将军长。
两个人对坐在桌前,和三月他来的那次一样,桌上摆着白菜炖肉。
席韶乐把肉往他碗里夹,一块又一块。他埋着头吃,和从前一样吃得很快。
“眉骨上那道,怎么来的。”席韶乐问。
韶天抬手摸了摸那道新痂。“归德。一颗子弹擦着过去的。偏一寸,你哥就留在归德了。”
他把手放下来,嘴角歪着笑了一下,“偏了一寸。它偏了一寸。”
席韶乐没有笑。她轻轻拨着碗里的饭。
吃完饭韶天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席韶乐抬头看向他,他低着头,这不像他。
“爸给我说了门亲事。”
他看着桌面,“姑娘姓顾,家里开纱厂的,父亲和爸在日本就认识。
她读过书,旧式女学,学的是《女诫》《内训》那些。”
他终于抬起眼睛,“我见了。人很温婉,说话轻轻的,笑起来不出声。”
席韶乐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欢喜,也没有抗拒,是一种接受了之后不再问为什么的平静。
“爸怎么说。”她轻声问。
“爸说,我要是死在战场上,席家就断了。”韶天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虎口那道疤微微发白。
“他以命相逼。他说你爷爷那辈兄弟三个只剩下他一个,我这辈只有我一个儿子。他说他不求我升官发财,只求我给席家留个后。
他从来没有求过我任何事。爸那个人,你知道的。”
席韶乐张了张口,她想问那他和剑秋的事情。
良久,她就闭了嘴,她比谁都知道,他们不可能了。
况且现在剑秋是否还属意哥哥,她也不确定了。
“婚期定了吗。”她问。
“下个月。”
她伸出手把韶天攥成拳头的手掰开。那只手粗糙的,虎口有疤,掌心有茧,在归德的战壕里握过昼夜的枪。她的手覆上去。
“她叫什么名字。”
“顾静言。安静的静,言语的言。”
席韶乐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像一潭很深很静的水,投一颗石子进去也听不见响。
婚礼是十一月在上海办的。不大,席秉璋的意思——战乱时节一切从简。
顾静言比席韶乐想象中更安静。
她穿大红绣金线的嫁衣坐在新房里,盖头掀开时席韶乐看见一张白皙的脸——眉眼淡淡的像工笔画里的仕女,不浓不艳,看久了才能看出好看来。
顾静言喊她妹妹,声音和韶天说的一样轻轻的很软糯。她给席韶乐绣了一对枕套,缎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精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席韶乐接过枕套时碰到她的手,凉的滑的,一看就是精心呵护过的。
“妹妹在上海教书是不是很辛苦。”她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切,不掺假。
席韶乐说还好。
顾静言就轻轻笑一下——真的不出声,只是嘴角弯起来眼睛微微弯着。
秦剑秋那天也来了,穿了一件素净的灰布旗袍,站在贺客的人群后面。
席韶乐从新房里出来时看见她站在客厅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茶。
席韶天忙着和那群战友敬酒,没看到这边。
她走到秦剑秋旁边。
“新娘很漂亮。”秦剑秋看着新房半掩的门。
席韶乐没有说话。秦剑秋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红烛光。
“你哥哥应该得这样的。”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着桌面轻响了一声。
“他在外打仗,出生入死,这样的话,每天等他回家就能看到她,不会突然消失。这样好。”
说完,剑秋笑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些指尖在上海的路边,在韶天喊她名字的时候,在不能回头的那个瞬间,曾深深的刺进她的掌心里。
席韶乐伸出手握住秦剑秋的手。
秦剑秋把手抽出去了,很轻地拍了拍席韶乐的手背。
“我走了,别担心现在我的心里已经有了新的追求。”她转身走进厨房。
婚宴散后席韶乐回到公寓。
坐在书桌前,窗台上茉莉花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黄了边缘。
她把顾静言绣的并蒂莲枕套从布袋里拿出来摊在灯下看,针脚密密的一针一线,每一针都没有敷衍。
她做不到对这个嫂子不好——顾静言什么错都没有,她只是被卷进来的人,和她们都不一样。
她把枕套叠好收进柜子里,关柜门的时候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至于席韶天,她在想,或许他也会在痛苦,只希望,做了承诺,就别再辜负另一个人。
两天后父亲来公寓看她。
席秉璋比两年前更老了,头发白了八成,走路时背微微佝着。
他在茉莉花盆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片黄了边缘的叶子。
“你哥哥的事办完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你呢。”
席韶乐站在书桌边没有说话。
“静言有个表兄,在海关做事,今年三十一,人很老实。”
席秉璋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不小了。你哥哥像你这么大,已经当了师长。”
“爸。”
“我不是催你。”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我是老了。你娘走得早,我答应过她看着你们一个一个成家。你哥哥成了,剩下你。”
他看着女儿,眼睛里没有逼迫,只有一个人走到暮年时对儿女事的执着。
窗外法租界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
席韶乐低下头。“爸,我的事我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