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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再见韶天    上海 ...

  •   上海,1930年春

      席韶天是三月中旬到的上海。

      他没穿军装,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席韶乐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很久没见过韶天穿西装了了。

      在黄埔时他常是一身笔挺的军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那颗,皮带扎得紧紧的,走起路来军靴咚咚响。

      现在他站在她公寓门口,西装袖口露出的衬衫袖扣是母亲留下的那对银质的,上面刻着席家的姓氏缩写。

      “怎么,不认识了?”韶天歪着嘴角笑了一下。

      “我向父亲要了你现在的地址,每次回老宅都碰不上你,父亲说你太忙了,现在你倒是和父亲关系更好一点了,我还有点伤心呢。”

      席韶天知道他妹妹和静山之间关系没那么简单,现在静山是被党内统计的红色方面要员,那他的妹妹呢。

      他不敢想,这段时间没见到她,是巧合还是她在躲着他,他拿不准,所以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席韶乐把他让进门。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书桌上的教案、窗台上的茉莉花。

      然后他把西装挂在门口,在椅子上坐下来。

      兄妹俩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席韶乐刚做好的几样菜。

      白菜炖肉,一盘炒蛋,一碗汤。

      和从前在广州小洋楼里静山做的饭菜没法比,但韶天看了一眼,说,我妹妹真是长大了。

      席韶乐笑了一下,拿筷子递给他,她确实有一段时间在躲他。

      但是对于父亲说完那番话,她也思考了很久,她们毕竟是兄妹,而且他们跟别人不一样,她几乎可以说是韶天养大的。

      在询问了静山的意见后,他说韶天是国民党内对我党抱有同情心的一派,组织上不反对他们来往,而且她还可以探听一些内部消息。

      他们开始吃饭。一开始没有人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咀嚼声填着沉默。

      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是两个人都有太多话、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的那种。韶天吃了大半碗饭,放下筷子。

      “南京的梧桐比上海的好。”他说。

      席韶乐看着他。他瘦了,比三年前在广州时瘦了不少。

      颧骨下凹,眼窝也比从前深了,显得眉骨的轮廓更硬。

      嘴角那道笑纹还在,但不笑的时候纹路就整个人就显现出一股属于将军的肃杀之气。

      “胃病还犯吗。”席韶乐问。

      1927年,席韶乐从广州走时,韶天还很健康。

      但父亲说这几年他换上了胃病,时常会有钻心的疼折磨着他。

      “老样子。疼起来吃两片饼干压一压。”

      “没去看大夫?”

      “看了。大夫说少喝酒,少熬夜。我说我是当兵的,这两样都少不了。大夫就不说话了。”他又笑了一下,歪着嘴角。

      席韶乐把汤推到他面前。“多喝点。养胃的。”

      韶天端起碗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汤的?”

      “在上海这几年。自己住总要学会。”

      韶天放下碗,看着她。

      他的妹妹二十五岁了。头发还是和在广州时一样挽着髻,素色旗袍,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

      她的眉眼没有变,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温婉的,一种定了之后才有的光。

      像珠江口的灯塔,隔着很远很远的海面,你知道它在那里。

      “你过得怎么样。”他问。不是客套。是真地问。

      “教书。备课。改作业。偶尔弹琴。”席韶乐夹了一片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你在南京呢。”

      韶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法租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试探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扩军。训练。天天在操场上走正步。”他说,“蒋校长从去年开始把嫡系部队往南京周围调。

      第一军,教导师,警卫师,全部在南京附近驻扎。你知道为什么吗。”

      席韶乐没有说话。

      “因为南京是首都,因为长江中下游是国民政府的命脉。

      因为北边那些人——”他伸出手指蘸了茶杯里的水,在桌上画了几个圈,“桂系的李宗仁白崇禧在武汉,冯玉祥在河南,阎锡山在山西。

      三个人,三块地盘,三种心思。去年编遣会议,校长要裁他们的兵,他们要保自己的枪。谈不拢。”

      水渍在桌面上慢慢洇开,几个圈之间有了连在一起的纹路。

      “现在他们蠢蠢欲动。桂系和冯玉祥的人私下见面,阎锡山在太原摇摆。

      三家如果联起手来,从西边、北边往南京压,这仗就打大了。”

      席韶乐看着桌上那些水渍的圈。“所以你在南京扩军。”

      “我在南京扩军。”韶天点了点头,手指在代表南京的那个水渍上点了一下。

      “但校长不打算用嫡系去打。桂、冯、阎,三家加起来几十万人。用第一军去打,打赢了也残了。

      校长的意思是,让他们去打红军。”

      席韶乐的筷子停了。

      “江西那边,红军闹得越来越大。围剿的命令已经下了,派的不是第一军,是地方部队。

      鲁涤平,张辉瓒。让他们去打。打赢了,校长少一个心腹之患。

      打输了,地方军消耗,中央军还在南京稳稳当当。”

      他把手指从桌面收回来,水渍在木头上慢慢收缩成几颗细小的水珠。“削藩。用红军削藩。”

      他讲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黄埔课堂上分析一次战术推演。

      席韶乐看着他的手指,虎口上那道疤还在,比从前淡了一些,但还在。

      他用那只带着疤的手在桌上画了一张中国的地图,然后把它擦掉了。

      “如果真的打起来,张学良就至关重要。”韶天靠回椅背里,“东北军几十万人,兵精粮足。他倒向谁,谁就赢。

      校长已经跟吴铁城打好了招呼,他有威望,后期由他去劝说张汉卿。

      李宗仁冯玉祥阎锡山也有动作。

      届时所有人都要等张汉卿一句话。”他看着窗外,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我说完了。说说你吧。”

      席韶乐低下头,把碗里的饭粒拨了拨。“我没什么好说的。教书。改作业。”

      韶天沉默了一会儿。“秦剑秋呢。”

      席韶乐拨饭粒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见过她吗。”韶天问。

      席韶乐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锐利,不是困惑。是很淡很淡的、像冬天的湖水被风吹了一下之后那种皱。她点了点头。

      韶天笑了一下。不是歪着嘴角的那种笑,是嘴角收着的、只有一点点弧度的笑。“她也躲着我走了吧。”

      席韶乐没有说话。

      “去年秋天,我回上海,在街上看见她了。玄她穿着灰布棉袍,短发,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走得很快。我喊了她一声——剑秋。”

      他停了一下,“她回头了。她看见我了。然后她转过头,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我没有追。”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虎口那道疤朝上,“我看着那条巷子看了很久。然后我走了。”

      窗外路灯的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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