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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场胜仗 潘兴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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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兴亚的事务所在南京路上,沿街的写字楼,电梯是铁栅栏门的那种,哐当哐当升上去。
潘兴亚本人比席韶乐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口袋上别着一支派克笔。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席韶乐说完,做着笔记。
“只有车票,没有人证,没有任何文字材料。”
“是。”
“说是误入,到现在有改口吗?”
“没有。”
潘兴亚靠进椅背里。“姑妈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姑妈是真的姑妈,时不时去看也是真的。”
“来沪是探访亲戚,那么他为什么从苏州出发,他在苏州是否有落脚点。”
席韶乐顿了一下“他是苏州一家印刷厂的工人,租住在苏州,当然从苏州出发。”
潘振亚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席小姐。”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她。
席韶乐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潘振亚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像一种老律师对事实的确认。“你的证据可以落地吗?”
席韶乐看着他,这次没有躲闪,“可以,苏州工厂有完整的登记证明以及工友证言。”
“他自己知道自己是苏州的工人吗?”潘振亚再次看向她。
“他知道,并且非常坚定。”席韶乐答。
“姑妈以及工友证言我会让人以被告方证据的形式提交法庭。
衣服是市面上随处能买到的灰布棉袍。我会问巡捕房的证人,凭什么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定罪。”
他把派克笔从口袋里抽出来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个字。
“《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第七条,□□引渡条款。关键在于是否构成‘危害民国’的行为。
这张车票和没有跨进门去的所谓犯人,不构成行为证据,这次他们太心急了。”
“有几成把握。”
“免于引渡,六成。一年内刑满释放——要看租界法庭的法官是谁。
法国人会比英国人好说话一点,英国人会比日本人好说话一点。
法租界那边的关系你们不是已经打点过了?”
席韶乐点了点头。
“那就看庭审效果了。”他把便签递给她,“你先放心。我潘兴亚确定接的案子,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
庭审愈发靠近,席韶乐的心里很不安定,像被人攥着,扔来扔去。
静山又不在上海,老周被抓事关重大,他作为核心人物,牵扯着太多人和事。
静山作为党内关键人物,已经被急调回大后方。
只留下韶乐在冷夜里颤抖。
庭审那天,上海下着冷雨。
席韶乐在小楼内,看着窗外的雨,手冰凉,秦剑秋则去旁听,看事态发展。
庭审开放,两人其实都可以旁听。
但老周一直在后方,且一直用的化名,叛徒也只知道那里要开会,不知道是从中央带回来的指示。
所以中统并没有把这次事情看的很重,旁听的人也不多,韶乐身份敏感,国民党内高官的妹妹,如果旁听被发现,反而会让事情更糟糕。
法租界的法庭不大,法官席是深色的硬木,上面挂着一面旗帜。
几个中统便衣坐在前排,一个《申报》记者靠墙站着,还有老周的姑妈和几个老周的“亲友”——秦剑秋认得出其中两张脸,是前几天对过话的同志。
老周被带上来的时候,剑秋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在里面关的日子不长,但人瘦了一圈,颧骨顶着蜡黄的脸皮。他走进被告栏的时候步子稳着,没有往旁听席看一眼。
潘兴亚穿着黑袍戴着假发站在辩护席上,和他在事务所里三件套西装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不看笔记,一条一条地质询。车票——被告方提交了回程车票,证明被告当日确实从苏州来到上海,与探亲事实相符。
上海——被告探亲人为姑妈,其住所离你们抓捕地仅有两条街,且街道名字相似,存在误入可能。
苏州——被告人工作地,长期上工签到,并且在案发前两天请假,理由为探亲,能够对得上。
中统的检察官要求引渡,依据是《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第七条。
且向潘兴亚质疑,一个苏州的工人怎么能够请的动上海数得上名的大律师,也许这背后并不简单
潘兴亚答辩,引渡的前提是存在危害民国的行为,而本案证据无法证明被告存在任何行为。
一张只车票证明他坐了火车,走进弄堂的行为只能证明这是我们自由的民国,有允许人们在街上行走的权利。
坐火车和走进弄堂,不构成危害民国。
至于为何接案,属于个人隐私,但你若求问,那他也不吝赐教。
因为在报纸上已经刊登了此事,他秉持着让法律的正义普照每一个人的原则已经受被告姑妈所托,接下本案。
法官是法国人,中文带着浓重的马赛口音。他听完双方陈述后宣布休庭,二十分钟后重新开庭。
那二十分钟是剑秋这辈子最长的二十分钟。她坐在旁听席上。
上海的冬雨打在法庭的窗玻璃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重新开庭。法官宣布判决:证据不足,危害民国罪不成立,不予引渡。
但被告深夜出入可疑场所,违反租界治安条例,判拘役四个月。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是中统便衣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剑秋不认识他,后来才知道是潘振亚事务所的助手。
老周被法警带下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
他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不做停留。
那天晚上,剑秋回到公寓。
看着她的眼睛,韶乐就知道,他们赢了。
两人抱在一起,窗外的雨还在下,心中理想主义的火却熊熊燃烧着。
几天后,沈静山回来了。
她彼时正跟剑秋在楼上整理资料。
突然听见楼梯间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席韶乐没有说话,猛的站起来,回头心怦怦跳,看那扇门被打开。
她哭泣,他们拥抱,连日来悬着的心,被针扎一样的心终于可以放下。
沈静山把围巾解下来,放在她腰后,往前一拉,将她嵌入他的怀中。
他们想永远也不分开。
席韶乐不知道为什么连日来的胆战心惊都没有让她流泪,在看到沈静山的那一刻就憋不住了。
也许对于她来说,他就代表着安心。
她知道他在得知她计划后,连夜安排人去和苏州做沟通,把一切安排好。
所以她才能在和潘兴亚沟通时那么肯定。
苏州那边没问题。
沈静山在她额间烙下一吻“乐乐,我真为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