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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重逢 一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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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七年的夏天来得很慢。
广州的蝉叫得比往年迟,但一叫起来就没完没了,从天亮叫到天黑,从天黑叫到天亮。
席韶月大四了,需要开始实习。
父亲给她来信,上海的中西女学要聘教师,他已经托人说了。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你哥哥说了你要实习,我看了很久,这个很适合你,回来吧。”
席韶乐斟酌良久,她认为上海现在也是一个激荡的地方,而且她家在上海,人脉不少,有利于她开展工作。
在争得上级同意之后,她准备动身前往上海,临走前,她去了师范大学,想找一趟剑秋。
自七一五后,两人就再未见过,韶乐多次寻找,也只有她不在校的消息。
她也托韶天查过,韶天查了广州,查了武汉,查了上海。
清党的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处决的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收监的名单里也没有。
“没有名字是好事。”韶天说。
席韶乐点了点头。
没有名字是好事。
两人都知道,有些人的名字从来不会被写进任何名单。
他们虽心怀天地,但某刻又如同蜉蝣,像雨地里被冲走的红头绳,像紫荆花瓣缓缓落在泥地中。
但兄妹两人都不敢想象另一种可能。
韶乐回到了上海。
中西女学在租界里,红砖楼房,草坪剪得整整齐齐。
她教国文和历史,穿素色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一个髻。
学生都是家境殷实人家的女孩,学英文,学钢琴,被教导做一个体面的太太。
但她教她们读《左传》,读《史记》,读“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她从这群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眼中另一种另一种光芒,一种希望把她们培养成淑女的父母所不希望有的光芒。
她们安静地听着,笔记本上记着重点,考试的时候一字不差地默出来。
她还兼任大夏大学的助教,每周去两次,辅导西洋史。
大夏的学生和女学的更有些不同,她们像被刺破云层的阳光所照耀到一样。
他们会在课后围着她问问题,问法国大革命,问美国独立战争,问英国的宪章运动。
他们和当年的沈静山,席韶天一样,问“中国会有宪章运动吗?”
她说,中国有中国的路。
她把沈静山的信放在铁盒子里,铁盒子放在枕头底下。
自他北伐后,每一封信,她都一遍一遍的读,折好,放进去。
信封上的邮戳越来越北。
信越来越短。有时候只有一行字。有时候只有两个字:安。勿念。
直到七一五后,她再也没有收到过来信。
但她任然坚持写信,因为她希望再次见到他时,她能给他分享这段时间她都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她写上海的梧桐树,写中西女学草坪上的蒲公英,写法租界秋天的时候有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的沙子炒得沙沙响。
她从不写想念。但每一封信的结尾,她都轻轻画上一朵茉莉花。
夜深的时候,她有时候会想起广州。
想起那条跑回来的小巷。
想起秦剑秋掌心的茧。
想起韶天在餐桌上与她争锋相对,其他人打着圆场。
想那几个哥哥给她带的杏仁饼,核桃酥。
想他。
而在白天。
她便假装一切都很好,照例去教书,去吃饭,去裁缝店。
中西女学的教师们常去那家店,是在霞飞路背后一条小弄堂里,门面不大,裁缝是个宁波女人,手艺好,嘴也严。
席韶乐想做一件新棉袍,旧的这件袖口磨出毛边了,上课时抬手写板书,毛边就露出来,不太像样子。
裁缝店进门是店面,墙上挂着各色料子,柜台上摊着软尺和划粉。
再往里走有一道布帘,布帘后面是暗间,给女客量体的地方。
席韶乐站在料子前面,手指摸过一匹藏青色的呢料。
宁波裁缝在旁边说,这是新到的英国货,颜色正,不褪色。
“席先生,进去量一下。”裁缝撩起布帘。
席韶乐走进暗间。暗间很小,一面镜子,一张矮凳,一盏电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照着镜子里的人影。
她站定,等着裁缝进来。布帘掀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裁缝的脚步。
那个脚步她听过。天井里的青石板,茉莉花盆沿的碎土,骑楼底下的雨。
“韶乐。”
她猛地转头。
秦剑秋站在布帘旁边。
席韶乐愣住了。
不是愣,是整个人被定住了。像冬天早晨推开窗,雪光太亮,眼睛一时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着秦剑秋,从头看到脚。
短发,比在广州时短了很多,齐耳,用一只黑色的细发卡别在耳后。
灰布棉袍,领口露出一截深色的毛衣领子。脸瘦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显得单眼皮的眼睛更大,更亮。
那团火还在,压得很低,烧得很稳。
秦剑秋笑着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席韶乐把涌到喉咙口的所有话压回去,压得喉咙发紧。秦剑秋撩起布帘,转身走了出去。
席韶乐站在暗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不是快,是重。像有人在胸口擂鼓,鼓槌裹着棉花,声音闷闷的,震得肋骨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从暗间走出来。
宁波裁缝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软尺。“席先生,这件料子——”
“我要了。”席韶乐的声音很平。“做一件棉袍。藏青色。里子用素绸。什么时候能取?”
“三个礼拜。”
“好。”她付了定金,接过收据,折好放进手包里。
手指微微在抖。
走出裁缝店的时候,秦剑秋站在弄堂口,背靠着墙,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像一个刚买了东西的女学生。
席韶乐从她身边经过,没有停,没有看。秦剑秋也直起身,拎着布袋子往另一个方向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一丈远。
秦剑秋的灰布棉袍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晃动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大,和从前一样。
席韶乐跟着她,穿过霞飞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再拐进另一条。
法租界的弄堂像蛛网,四通八达,每条都差不多,每条又都不一样。
秦剑秋显然走过很多遍。她每到一个拐角都会微微放慢脚步,让后面的人跟上。她不回头。
她们最后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
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弄堂深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
秦剑秋推开门,走进去。席韶乐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楼梯很窄,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
光线从楼梯转角的小窗照进来,照着墙壁上剥落的灰浆。
二楼。秦剑秋停在一扇门前,回头看了席韶乐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席韶乐看见了。秦剑秋的眼睛里,那团火跳了一下,然后门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墙角堆着几摞书和报纸。
窗户朝北,窗帘拉了一半,冬日下午的光从另一半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摊开的信纸上,照在一只搪瓷茶缸上。
茶缸里的茶或许凉了,水面映着窗光。
书桌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灰色棉袍,比军装时瘦了很多。
肩膀的轮廓撑着棉布的料子,脊背挺直。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