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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并肩作战   席韶乐 ...

  •   席韶乐站在门口。

      沈静山站在书桌前。

      中间隔着两步远,隔着从武汉到上海的所有日子,隔着她一封一封写出去却没有回音的信,隔着那些夜里她把铁盒子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他瘦了,颧骨更高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眶微微凹陷,嘴唇干裂着,像很久没有好好喝水。

      但他看她的方式没有变。

      从门口投过来,穿过房间里的灰尘和冬天的光,落在她脸上。

      从眉骨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一处一处地确认,像在清点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席韶乐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沈静山伸出了手。

      她撞进他怀里。

      不是走,是撞。

      两条手臂箍住他的背,脸埋进他的胸口。

      灰色棉袍上有墨水的味道,有纸页的涩,有搪瓷茶缸里隔夜茶水的微苦。

      还有他的体温,隔着棉布传过来。暖的。

      是暖的。她把脸埋得更深。

      然后泪就流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流,从眼角涌出来,洇进他棉袍的纤维里。

      沈静山的手从她背上移上来,捧住她的脸。

      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拇指擦过她眼角。

      她的眼泪流进他的指缝。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落在她的眉骨上,落在她左边脸颊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上,落在她的嘴唇上。

      很轻。

      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落在结了冰的河面上。然后他吻得深了。

      席韶乐的手从他背上移上来,攀住他的肩膀,骨头硌着她的掌心。

      她攥住他棉袍的布料,攥出褶皱,把那些日子一层一层攥进手心里。

      他吻她,她也吻他。

      牙齿磕到了,有一点疼,但谁都没有停。

      他的手从她脸侧滑到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发髻散了,头发落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她的头发还是和从前一样,凉凉的,滑滑的,温柔的缠在他的指间。

      他笑了。

      嘴唇还贴着她的,但他笑了。席韶乐感觉到那个笑从她的嘴唇传过来,震着她的胸口。

      “你笑什么。”她含混地说。

      “你的头发。”他含混地回答。

      然后他又吻了她。这一次很慢,像把一本读了无数遍的书重新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

      秦剑秋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搪瓷茶缸里凉透的茶,只有冬日光温柔的照在两人身上。

      良久。

      沈静山把箍着她的力道松了一点,让两个人之间留出一指宽的缝隙。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把眼睛藏在了后面。

      席韶乐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下来,用棉袍的袖口擦了擦,重新给他戴上。

      他的眼睛露出来了。里面有很多东西,疲倦,笃定,还有一层极淡的笑意。他看着席韶乐,看了很久。

      “你好。”他说。

      席韶乐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中共上海地下小组组长。”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是我的组员。”

      席韶乐看着他的眼睛。

      冬天的光照着他的脸。

      颧骨,下颌,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那层极淡的笑意。

      他是认真的。不是玩笑。

      她是他的组员,之后她他们就可以并肩作战了。

      她留恋的埋在他怀里。

      过了很久。

      席韶乐从他怀里抬起头。“剑秋呢。”

      “她是你的联络员。”沈静山指了指楼上,“就住三楼。”

      “我需不需要也搬进来。”

      席韶乐看了看这间屋子。书桌,椅子,行军床,墙角堆着书和报纸。

      窗帘拉了一半,窗玻璃上结着薄薄的水雾。

      她把那扇朝北的窗推开一条缝,冬天的风从缝隙里涌进来,把书桌上的信纸吹起一角。

      信纸上写满了字,应该是各种文件。

      但其中有一张很特殊,她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名字,很多遍。

      不同的墨色,不同的笔迹,像同一条河在不同季节的水纹。

      她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暂时不用,你就住现在的地方就好。

      因为如果你哥哥去探望你,你到这里来,没法向他解释,有任何事情我会让剑秋联系你。”

      “嗯,你说的那个更大的用处。”她转过身来。“是不是从现在开始。”

      沈静山看着她。冬天的光照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肿着,鼻尖红着,发髻散了,头发披在肩上。

      但她看他的样子,和八年前在巴黎楼梯上看他转身走进雨里时一模一样,还是那么坚定。

      “是的,我们要并肩作战了。”他说。

      从这天起,韶乐开始逐步接触工作。

      十一月没过完,法租界的梧桐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席韶乐在中西女学教书,学生们都认得这位席先生,教国文和历史,素色旗袍,头发挽髻,写一手好看的黑板字。

      她有着先进的思想和对学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教学态度。

      她的学生大多十七八岁,和她当年从巴黎回国时差不多的年纪。

      她们读鲁迅,读朱自清,读《新青年》和《大公报》看那些先进的时评,既关注文学,也关注时事。

      她们问她,席先生,中国的未来在哪里。

      她们说,家里给订了亲,男方是纱厂经理的儿子,她们不想嫁。

      席韶乐听着,读诗读史,她们概论古今中外,做现实分析。

      她们说着脱离旧世界,要敢于为自己做主。

      她也对私下里来找她,对马哲表达出向往和友好的人伸出橄榄枝,最终将他们发展进党。

      补充党内新鲜血液,成为党向下发展,向外扩充的坚实基石。

      就连静山也惊讶于她的能力,她介绍的青年理想与能力水平都不错,且源源不断,且数量可观。

      剑秋也很好奇,曾经询问她,她是有什么样得魔力,吸引这些青年入党。

      她摇摇头,其实她说的很朴实无华,这些接触她的人本就都对马克思主义感兴趣。

      只不过入党前他们经常会问“老师,在这样的局势下,你觉得我们加入,我们努力真的有用吗?”

      韶乐只是坚定的告诉他们,有用。

      且我党南昌起义,秋收起义终告失败,但现在还是在井冈山立足,并且计划用土地革命来给人民更好的生活。

      只要做,总能看见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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