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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独立团   中山舰 ...

  •   中山舰事件的余波尚未平息,黄埔里的共产党员被要求退出第一军。

      沈静山交出了军籍,前往第四军政治部,那是叶挺独立团所在的军部。

      走之前,他到小洋楼来了一趟。

      那天下午天色有些阴,席韶乐正蹲在天井里给茉莉花换盆。

      新土是刚从菜市场后面的花农那里买来的,她用铲子把土碾碎,挑出里面的石子,再一点一点往盆里填。

      茉莉的根须从旧盆里脱出来,细白的根丝缠成一团,她用手指轻轻把纠缠的根须理顺。

      像在理顺自己因为静山这几天没来而被担忧扰乱的思绪。

      院门响了一声。她以为是韶天提前回来,抬起头,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

      沈静山站在门口。灰色长衫,围巾搭在肩上,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但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镜片后面的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她从报上看到了中山舰事件。

      那些新闻措辞含糊,说党擅自调动军舰、图谋不轨,说校长下令全校清党。

      她当天就跑去找韶天,站在他的办公室里,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墙上那把勃朗宁。

      韶天把手按在她肩膀上,说静山没事,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点了点头,没有大吵大闹,因为她知道韶天的心里也并不好受。

      回到家,她慢慢把报纸叠好压在抽屉最深处,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一来,她相信韶天,二来,除了等待之外,她做不了任何事。

      形式如此严峻,她想让自己成熟起来,首先要做的,就是喜怒不形于色。

      静山跟她说过,她的身份很重要,所以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立场。

      那么她也就不能在党遭遇此难的时候,表现得过于慌乱,让人察觉到不对。

      在别人面前她或许能强装出镇定,可在自己家里她只能直面自己的恐惧。

      她很难入睡,即使好不容易睡着也会猛然惊醒,怕他受伤,怕他被关起来,怕他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年轻人一样,一声不响地就消失了。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活着的,完整的,衣服上有清新的皂角味,围巾上沾着从下一夜雨后湿润的尘土味。

      她把铲子搁在花盆边上,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上的泥土。

      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手指还是凉的。

      她跨过地上散落的土渣和空花盆,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两条手臂穿过他的手臂,牢牢箍住他的背。

      他的体温隔着长衫传过来,她闭着眼睛,把脸埋进他胸口。

      沈静山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心里。

      她的头发是新洗的,皂角的清气混着茉莉花的淡香。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围巾解下来搭在她肩上,然后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旋。

      很轻,像翻一页珍贵的书。

      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平变稳,他在心里默数着她的呼吸,数到和自己心跳一样慢的时候,才开口。

      “我要走了。随第四军北上。明天一早。”

      席韶乐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静山。我要入党。”

      他靠在门框上,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没有擦到泪,只是擦过一层温热的潮意。“信仰和入党是两码事。

      你信它,它是一团火。你入了它,它是一副担子。你要想清楚。”

      她点了点头。“我想清楚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

      是她自己在做决定,不是为他,不是为哥哥,不是为了任何一个人。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些刚翻了新土的茉莉花盆上。“入了党,我就可以到党在的地方去。”

      沈静山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沉思了很久。

      茉莉花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你留在城市里。以后需要有人在学生和文化界做工作,那些地方比前线更需要你。”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往后时局会更坏。你要有耐心。在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候,还有人愿意相信,就是最大的作用。”

      席韶乐把这句话咽下去,和着舌根底下的苦味。

      他说的也许只是对时局状态的分析。

      但她却知道他说的“更坏”是什么——是比中山舰更坏的,将会长达十几年的磨砺。

      他从长衫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是入党申请书表格,介绍人那一栏已经填好了。

      他把纸放进她手心里,又把那只拿过枪,缝过伤员伤口的右手覆上去,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提起藤编行李箱,推开院门。

      灰色长衫的背影拐出巷口,和许多年前巴黎那栋小洋楼门口转身走进雨里的背影一模一样。

      她站在天井里,围巾上他的体温正一点一点散去。她把入党申请书折好,放进贴身衣袋,贴着心跳的位置。

      韶天也走了。随部队继续北伐。

      小洋楼一夜之间空了下来。客厅里不再有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咚咚声,厨房里的灶台落了薄薄一层灰。

      席韶乐有时早晨醒来,恍惚间还以为哥哥在外面喊“乐乐我靴子呢”,然后才想起来他已经行军到千里之外。

      十九岁生日那天,她本想就这么静悄悄地过了。

      傍晚秦剑秋来了,穿着那件墨绿色旗袍,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

      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拆开,是一小碗云吞面——惠福路那家老字号,她排了半个钟头的队。

      “长寿面不能少。”她说。席韶乐把面端出来,分了两碗,两个人坐在天井里吃。

      剑秋问她许了什么愿。

      她没有说,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剑秋读懂了,她希望那两人平安归来。

      秦剑秋正在咽面,别过头去,好一会儿才转回来,眼睛微微泛红。

      第二天早晨推开门,门缝下面的青石板上躺着一只牛皮纸包。

      没有署名,没有便条,只写着“席韶乐收”。她拆开,里面是一条丝巾。

      真丝的,藏青色底子上织着极细的银灰暗纹,对着光才能看清——茉莉花苞。

      她站在门廊上想了很久,猜不出是谁。

      她把丝巾叠好放进衣柜,写信去问哥哥,信里韶天说不是他送的。

      又隐晦的提到静山现在随独立团正在北上,他战功卓越,请她不要担心。

      韶乐稍稍放下心来,不过这也就是说,这个丝巾不可能是正在前线的他送的,不是他不是哥哥。

      韶乐一头雾水,不过也许有一天真相会在不经意间被揭晓。

      静山和韶天都在北伐,已经许久不回来了。

      韶乐在广州,在暗淡中,1927来了。

      1927年的广州没有春天。

      四月之前木棉花还照常地开,照常地落,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闷闷的。

      四月十二日之后,花还是落,但街上的颜色变了——骑楼墙壁上贴满了标语,墨迹未干,被雨水洇开,淌下黑色的细流。

      水洼是红的,浓的,雨点砸进去溅起来的不是水花,是更深的红。

      上海的消息传到了广州,在黄埔内部以及广州各大团体引起轩然大波。

      席韶乐也愤怒至极,但她守着静山的嘱托,不可以在公共场合出头。

      于是她秘密联系地下组织,以偶尔从席韶天处的得知为由,联系各组织连夜紧急转到地下。

      四一五开始,在广州的清洗活动也开始了。

      大规模逮捕持续数天,被捕人数超过五千人。

      席韶乐是从学校回小洋楼的路上。拐过惠福路转角,一个穿洋装的女生从她身边跑过去,赤着脚,脚底板被碎玻璃割破了,在石板上踩出一串血印子。

      后面追着的人穿着军装,枪托砸在那个女生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像冬天的柴火被斧头劈开。

      那个女生倒下去,脸贴在石板上,眼睛还睁着,木棉花落在她额头上,又被人踩过。

      席韶乐站在骑楼底下,手扶着廊柱。

      雨水从廊檐上倾下来,像一道帘子,把街对面那些倒伏的人影和尖叫声隔成模糊的碎块。

      帘子挡不住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从惠福路、从文明路、从珠江边,从每一个她叫得出名字的街道上涌过来,被雨打散又聚拢,像珠江上的雾。

      她看着那个倒在校服上的女学生,想起双十节那个梳两条麻花辫、辫梢扎红头绳的女孩仰面倒下时眼睛还睁着。

      三年了,她们还在倒下去。

      换了一个年份,换了一条街,换了另一批枪托和另一批踩在血印子上的军靴,可倒下去的人还和从前一样年轻。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

      韶天不在广州,小洋楼空荡荡的,煤气灶上那锅白菜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铁盒子——里面是沈静山的信,最上面一封是三月到的,很短,只有一行字:局势有变,暂不能通信。勿念。

      她把信翻过来,反面什么都没有。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窗台上那盆茉莉花上,叶子被风摇动。

      七一五之后,秦剑秋来了。

      她的师范学校也被搜了一遍,几个平时一起读《新青年》的学生被带走了。

      她宿舍的床铺被翻得底朝天,枕头芯子被刺刀挑破了,荞麦壳撒了一地。

      两个人站在天井里。茉莉花的叶子被雨淋得湿透了,绿得更深,却垂得更低。

      谁都没有说话。秦剑秋先进了屋,把布袋子放在地上,靠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蜷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席韶乐知道那种抖

      “我不懂。”秦剑秋的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里传出来,“我们打军阀,打列强,打来打去,最后自己人杀自己人。

      说好了国民革命、北伐统一,结果枪口一转,先打我们。

      把我们从队伍里剔出去,从学校里剔出去,从广州剔出去。那我们以前流的血算什么?”

      她抬起头,单眼皮的眼睛里那团火没有灭,但火上面压着一层厚厚的水——不是泪,是不甘。

      “双十节那次,你站在街上一动不动,我扑倒你,子弹就擦着我的胳膊飞过去。那时候我以为那个就是敌人的子弹。

      现在再让我分辨,我还能分得清吗?”

      席韶乐没有回答。她坐在秦剑秋旁边,静静的抱住她。

      剑秋把抱着她,把头靠在她的肚子上,眼泪慢慢浸湿了她的衣服。

      “韶乐,你说我们还要看到几个人死?”秦剑秋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怕踩碎什么。

      她知道接下来的十年——从今天起,这条路只会更窄、更暗、更血腥。

      杨武、赵世铭、沈静山、面前这个满手茧子的女孩——她们这些人,或迟或早,都会被卷进同一个巨大的磨盘。

      她不能告诉她。只是慢慢在秦剑秋旁边坐下来,肩并着肩。

      秦剑秋偏过头看着她。

      席韶乐瘦了,下巴比从前更尖了,眼睛下面的青黑积了好几层,可她坐在那里,背还是直的。

      秦剑秋忽然发现,从初见到现在,三年,席韶乐早已经不是那个听到枪声吓得走不动路的小女孩了。

      变成了一个能替别人缠绷带的人,一个能在别人面前不外漏情绪的人,一个深夜里把信一封一封叠好放进铁盒子又合上盖子的人。

      不是不怕不恨,是把怕吞下去,消化成另一种东西。

      秦剑秋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了席韶乐的手背上。

      她也不会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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