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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中山舰   三月下 ...

  •   三月下旬,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大多数人已经进入了梦乡

      但黄埔军校中凌乱的步伐声却将这一天永远刻在了历史的标尺上。

      蒋以中山舰擅自移动为名,突发命令,令学生军持枪,实弹。

      包围省港罢工委员会和苏联顾问处,收缴工人纠察队的武器,逮捕各军中所有共产党员。

      被指定的宿舍一间一间被敲开,里面的人被带出来,在操场上列队。

      那些人里,有共产党员,有青年军人联合会的骨干,有平时在政治课上提问最多的人。

      沈静山也站在队伍里。

      他只是站着,镇静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和惊恐。

      灰色衬衫,金丝边眼镜,左臂的伤疤在衬衫袖子下面隐隐发烫。

      围巾搭在肩上,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茉莉花。

      枪抵上来了。

      不是抵他,是抵着他身边的学生。

      孙文主义学会的人,穿着军装,拿着枪,枪口几乎戳到被押解者的后脑勺。

      有人骂,有人推搡,有人朝地上吐唾沫。

      沈静山往旁边迈了一步,挡在一个被推搡的学员面前。

      拿枪学生还是有些忌惮着他的教官身份,大叫着让他让开,但他纹丝不动。

      只那么静静的看着那个学生。

      学生被他看的发毛,心里害怕。

      但他怕被人看穿心中的恐惧,面上就表现出了更加空洞的嚣张。

      他将枪口移过来,抵住静山的胸口。

      “退下。”

      声音从操场另一头传来。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席韶天从黑暗里走出来,军装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皮带扎得整整齐齐,军靴踩在操场的沙土地上,一步一个坑。

      他走到那个拿枪的人面前,低头看着他。韶天比他高半个头。

      “我说,退下。”

      枪口慢慢垂下去。

      席韶天是被紧急集合的哨声惊醒。

      他穿好军装,推开指挥室的门时,操场上已列满了荷枪实弹的学生兵。

      蒋的亲卫来见他,让他配合执行黄埔军校内,针对于中山舰事件对于共产党人的处理行动。

      接到命令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坠落到谷底。

      他支持统一政府,但他不支持武力解决。

      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就听到了操场上传来的骚乱声。

      他连忙跑到操场,防止事态扩大,也不想有无辜的学生被处决。

      却不想,那个被枪抵着的人是静山。

      “静山。”韶天的声音很轻。“韶天。”沈静山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愤怒和怨怪,仿佛早知道一切终会发生。

      韶天看着他——这个从十几岁起就一起争论、一起笑闹的人。

      一时间,周围的时间仿佛静止。

      他想起巴黎的冬夜。

      拉丁区那栋旧公寓的暖气永远只是敷衍地温热,想要保暖还需要买煤。

      席家的小洋楼里总是煤炭多一点,几个大小伙子和姑娘总是会来这里蹭暖和。

      作为交易,他们需要帮席家兄妹把煤炭搬到楼上。

      一般都是杨武赵世铭和韶天负责去地下室搬煤,每次上来都是一脸一手的黑灰。

      杨武不在意这些用袖子往脸上一擦,方启恒就说他像刚从矿井里爬出来的。

      杨武说那你来搬,方启恒推一推眼镜,说我腰不好,然后摆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席韶乐是很畏冷的,一般即使是夏天,她也会盖着有厚度的被子睡觉,跟别说冬天了。

      即使是点着火炉,她也会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像只兔子一样。

      韶天推门出来,看见她缩成一团,二话不说就会把自己的旧呢大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不过大衣太长,下摆拖在地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

      杨武看见了,就把方启恒那条用来装绅士的厚围巾捞过来往她脖子上绕。两圈。

      几个人刚开始是关心她,后来就觉得有些好玩,每个人出点东西,像在装扮一个冬天的雪人。

      只有沈静山不说话,只是过了一会儿,就会把刚煮好的热咖啡端了一杯放在她手边。

      然后所有人围着一团被裹得厚厚的,毛绒绒的韶乐,看她艰难伸出手喝咖啡,被逗得哈哈大笑。

      后来回国,广州的冬天虽然不冷,但偶尔也有寒潮。

      有一回韶乐感冒,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秦剑秋跑遍惠福路给她买川贝枇杷膏。

      拿回来用勺子舀了喂到韶乐嘴边,动作有些笨拙但很用心。

      韶天给妹妹煮粥,把米洗了又洗,水换了好几遍,煮出来的粥还是糊了底。

      他把没糊的部分小心地舀出来,端到韶乐床前,搔着头说,将就喝。

      沈静山看了一眼那碗粥,什么也没说,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半个时辰后端出一锅新煮的白粥,米粒开花,稠度刚好。

      杨武和赵世铭时常来蹭饭,争抢着最后一口炖菜。

      方启恒热衷于咖啡,名表,这种在国内看来有些新奇的玩意,韶乐看他喜欢,还教了他怎么拉花,让他拍手叫绝。

      林伯轩每次来都会给韶乐带她只喜欢的用油纸包好的卤味和小笼包。

      韶天把妹妹扛在肩上穿过拉丁区黄昏的石板路。

      秦剑秋蹲在天井里给茉莉花松土。

      沈静山坐在书桌边改讲义,偶尔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一眼窗前浇花的女孩。

      还有两人颤抖着帮对方缝第一次实战的伤口。

      但现在,他们面对面站着,他的背后是需要保护的学生,他的背后是数十个严阵以待的枪口。

      席韶天都知道从前的日子,到此为止,已成绝唱。

      沈静山先开了口:“军舰的事,你知道结果吗。”韶天说,还在查。

      沈静山停了一拍,眼底没有怒意,只是很冷静地说:“军舰擅自移动,查明真相,审问开船的人,证据确凿再拿人。

      那是规矩。现在你接到的命令,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用质问的语气,语调平稳,和从前在巴黎书房里分析任何一次政局时一模一样。

      但越是平稳,韶天越觉得自己被剖开了——他在想,自己现在执行命令,到底是终于主义还是忠于个人,是在为公义还是私利。

      “我接到的命令是执行。”他别开目光,“非常时期,没有时间一步步审。也许有误会,但只要查清楚就——”

      “韶天。”沈静山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准确得像一枚子弹。笔直地、不偏不倚地钉进靶心。

      “没有什么误会。蒋说是误会,是因为他端着枪。开枪之前他没有证据,开枪之后他不需要证据了。”

      韶天沉默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军帽,帽檐被他的手指捏得微微变形。

      静山靠在窗边,每次争论到最后才开口,语调和他现在一模一样,不急不缓,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

      那时候他觉得沈静山是所有人里最可靠的一个,像一竿竹子,风吹不倒。

      可现在这竿竹子站在他面前,依然屹立不倒,可他的话却像柄剑,要刺死他。

      几息之后他站定,又抬起头,看着静山。

      “你说得对,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我必须执行。”

      他抬起眼,看着沈静山,“黄埔如今,已经接近于分裂成两股势力,并不是全部遵从三民主义,长此以往,黄埔要散。

      黄埔散,广东就散了。

      广东散了,北伐就散了。

      你也说过,中国需要一个统一的政府才能再谈发展。

      我还是觉得,你党力量薄弱,无法掌权。

      哪怕校长现在的政府有各种问题,但后期是能够慢慢改正。

      但如果分裂势力强大只会变成——只会变成军阀混战的翻版。

      校长是校长,但我服从的不是哪一个人。我服从的是统一。分裂只会比现在更糟。”

      沈静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韶天说完,他抬起头,晨曦从云层中撒下来,把他瘦削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共产党没有挑起这场分裂,”他说,仍是一贯从容的声调,但字字分明。

      “你清楚。现在的学子有意见是因为现在的三民主义早已不是原来的三民主义。

      黄埔内的争斗是何人授意想必你也知道,到底是因为分裂导致了必须用武力解决。

      还是人为制造分裂,只为了独揽大权,终有一天,真相会昭示给所有人。

      韶天的手在腿侧攥成拳头。虎口那道疤被他自己的指甲掐得泛白。

      说实话,他不认为两个利益不同的党派能够永远合作,或许人为提前这场斗争,而致使两党归于一统。

      手段是下作了些,他虽不提倡,但若结果是好的,他不介意背负骂名。

      但若上峰做这一切的原因不是为了推进中国发展历程,而是为了实现自我权利的野心,那或许他就成了历史的罪人。

      他深吸一口,将指腹轻轻从虎口上移开,把那股不断往上涌的颤意重新压回胸肋之下。

      最后,他把目光缓缓抬起,声音重新变得平稳:“我相信校长会下令查清真相。

      如果是误会,我亲自向你和你的同志道歉。可在这期间,你们必须解除武装。我不会开枪——只要你们也不开枪。”

      沈静山看了他很久,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从锐利慢慢变成一种更沉的东西。

      他想起巴黎。韶天是他们所有人里最热血的一个,遇见不公第一个拍桌子,有人受欺负第一个冲上去。

      现在这个替他出头的人,站在他对面。

      他们朋友几人的过去终将被尘封,日后或许就是刀兵相见。

      今日黄埔的早晨一片死寂,操场上的口令声停了,只有风吹过凤凰木的叶子沙沙地响。

      “席韶天。”他喊了全名,语气忽然缓下去——“请你珍重。”

      韶天站在原地,像被人往心口开了一枪,他一动不动,一种说不清的悲哀席卷着他,良久,他点头“你也是。”

      蒋的亲信匆匆跑来,中山舰事件惊动国际,他们向蒋施压,蒋现在犹豫不决,急调他前去商讨对策。

      韶天应下,抬头看向静山,思绪很多,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良久,他向他点点头,转身,走出了黄埔。

      两人至此,不再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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