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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待归 霍念十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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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念十八岁那年夏天,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北京寄来的,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的牛皮纸信封,收件人写着“霍念”。霍耀把信从耀州邮局取回来时,霍念正在老宅院墙下教霍小藤刻字。霍小藤九岁了,握刀的手势和霍念一模一样,起刀轻,收刀处那个微微上挑的角度和霍小乙残碑上的“传”字如出一辙。霍家的刀法,传到她这一代了。
霍耀把信递给他,霍念拆开,信是秦老先生写的。秦怀远的父亲,当年在敦煌带方晓修写经的那位。信里说,研究院明年要启动一个大型项目,对一批新出土的宋代瓷器进行系统性修复,需要抽调全国各地最顶尖的年轻修复师。他在省考古院库房见过霍念修复的霍小乙执壶和张用墓出土的青釉碗,想邀请他加入项目组,为期两年。
霍念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放在膝头。院墙上牵牛花的藤蔓爬满了整面墙,深紫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晃动。太爷爷霍念祖的牵牛花,传到第二十九年了。霍小藤放下修复刀凑过来看信。她认识的字还不多,但她认出了“霍念”两个字。“哥哥,北京来的信?”
“秦老先生写的。请我去北京修瓷器。两年。”
霍小藤低下头继续刻碎瓷,刀尖走在瓷面上,很慢。她刻的是一个“念”字,霍念的念。刻坏了几十片,这一片快刻好了。起刀轻,收刀稳,横折处那个微微上挑的角度和霍念刻“藤”字时一模一样。她学会了哥哥的刀法。“哥哥去北京,小藤在老宅等哥哥。太爷爷等了太奶奶三年,小藤等哥哥两年。”
霍念把她刻的碎瓷片拿起来,九岁小女孩刻的“念”字,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她的刀法比他九岁时好。他把碎瓷片放进口袋,和太爷爷的种子瓶放在一起。“小藤,哥哥到了北京,给你刻一片北京窑的碎瓷。北京的土烧的,和耀州的不一样。”
霍小藤抬起头,眼睛很亮。“那哥哥要刻小藤的名字。小藤的藤,在北京的土上。”
霍念走的那天是处暑。霍小藤天没亮就起来了,从院墙上摘了今年开得最早的那朵牵牛花,六瓣金线,用蓝布包好,放进霍念的帆布包里。蓝布是她新缝的,边缘的针脚比去年密了很多。太奶奶缝蓝布的针法,她学会了。霍念将蓝布包从包里取出来打开,牵牛花被压得微微皱了,但六条金线还清晰可辨。
“小藤,花会枯。”
“枯了也是小藤摘的。哥哥带到北京,放在修复台上。看见枯花就想起小藤。”
霍念将蓝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包里,然后把霍小藤刻的那片“念”字碎瓷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她手心里。“小藤,哥哥刻的‘藤’字,哥哥带走了。你刻的‘念’字,你留着。等哥哥回来,两片碎瓷放在一起。”
霍小藤将碎瓷片握在掌心里。瓷片被她刻坏了几十遍,最后这一遍的“念”字,每一笔都刻得很稳。她将碎瓷片放进口袋,和太爷爷的种子瓶放在一起。霍耀的车停在巷口,霍念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霍小藤站在老宅门口,手里攥着装碎瓷的口袋。她的蓝布褂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是霍家女人缝的。
车开了。霍小藤追到巷口,牵牛花的藤蔓从院墙上垂下来,深紫色的花朵在她头顶轻轻晃动。她站在花下,看着车越来越远。霍念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蓝布褂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蓝点,融进牵牛花的深紫色里。霍家的牵牛花爬满了整条巷子,霍小藤的蓝布褂子和花的颜色一模一样。
霍念到北京那天,秦怀远在火车站接他。秦怀远比去年瘦了些,鬓角有了几根白发,但握刀的手还和从前一样稳。他接过霍念的帆布包,包很沉,里面除了霍小藤的蓝布包,还有霍念从耀州带的一包牵牛花种子、几块霍小乙窑址出的碎瓷片、一件他最近修复的青釉刻花碗。碗是霍小乙南归后烧的第一批器物之一,碎裂成十几片,他拼了整整一个春天。修复完成后,他在圈足内侧刻了“霍”字,旁边刻了“念”,又刻了“藤”。霍家的姓,自己的名,霍小藤的藤。三个字并排刻在青釉上。他把碗带到了北京。
秦怀远将碗翻过来看圈足内侧。霍念十八岁的手,收刀处的拖痕已经完全消失了,横折处那个微微上挑的角度和霍小乙残碑上的“传”字一模一样。九百年,同一只手。“霍念,你刻的‘藤’字,小藤看到没有?”
“看到了。她说收刀处不够圆,让我到了北京再练练。”
秦怀远笑了。方晓嫁给他两年了,笑起来的样子越来越像她——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他把碗放回霍念的包里。“小藤九岁,已经会看收刀了。霍家的刀法,传到她这一代,青出于蓝。”
霍念将碗用蓝布重新裹好。霍小藤缝的蓝布,边缘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针之间的距离差不多。“秦老师,方老师在敦煌修写经时,你想她吗?”
秦怀远没有立刻回答。车窗外,北京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动,叶子的边缘开始泛黄。他想起方晓回西安的那一年,他一个人站在敦煌的修复室里,对着她拼了一半的《金刚经》残卷。“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生”字裂成了三片,他拼了上百遍拼不好。“想。每天想。后来她回来了,把‘生’字拼完整了。我也完整了。”
霍念从口袋里取出霍小藤刻的“念”字碎瓷片。九岁小女孩的刀法,收刀处那个极小的拖痕和霍念十二岁时的刀法一模一样。她把哥哥的犹豫学会了。“秦老师,小藤说等哥哥两年。太爷爷等了太奶奶三年,她等哥哥两年。”
秦怀远将碎瓷片接过来。瓷片在车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里泛着青黄的光。“小藤的刀法像你,收刀处的拖痕也像。你把你的犹豫刻进了她的手里。她学会了你的犹豫,也学会了你的稳。”霍念将碎瓷片放回口袋,和太爷爷的种子瓶放在一起。
霍念在北京的修复室和方晓当年在敦煌的是同一间。窗户朝东,早晨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修复台上铺满金色。他把霍小藤的蓝布包放在修复台左上角,把霍小藤刻的“念”字碎瓷片放在蓝布包旁边,把太爷爷的种子瓶放在碎瓷片旁边。耀州的念想,全部在他的新修复台上团聚了。
秦老先生给他定的第一件器物是一件宋代的建盏,铁胎,釉面有兔毫纹,口沿缺了一大块。和苏振海修的最后一件器物是同一个窑口、同一个器型。霍念将盏翻过来看圈足内侧。没有刻字,是爷爷的爷爷那一辈修复师经手过的——只修器,不留名。他在圈足内侧极边缘的位置刻了一个“霍”字,旁边刻了“念”,又刻了“藤”。
修复建盏的那个秋天,霍念每周给霍小藤写一封信。信纸是从修复记录本上撕下来的边角,大小不一,厚薄不均。他写北京的秋天比耀州冷得早,写修复室的窗户朝东每天早晨阳光最先照在霍小藤的蓝布包上,写秦老先生握刀的手势和太爷爷残碑上的刀法如出一辙,写他修的建盏口沿缺了一大块和太爷爷苏振海修的最后一件器物是同一个窑口。每一封信的末尾都画一朵牵牛花——有时候是五瓣,有时候是六瓣,有时候忘了画金线,在下一页补一个箭头写上“这一瓣的金线忘了,下封信补”。
霍小藤的回信每周五准时到。信纸是老宅堂屋梁上存了多年的老式毛边纸,她用铅笔写,字很大,歪歪扭扭。她写老宅院墙上的牵牛花今年开得特别多,六瓣金线比去年多了三朵;写她最近在学刻“藤”字的草书,太爷爷残碑上的“传”字她拓下来了,每天照着练;写陆守学会自己收种子了,小手捏种荚的样子和哥哥小时候一模一样。信的末尾也画一朵牵牛花,旁边画一株枇杷苗。霍家的花,苏家的树,在九岁小女孩的铅笔下开在一起。
霍念把霍小藤的信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好,装在霍小藤缝的蓝布袋里。蓝布袋挂在修复台旁边的墙上,每天早晨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布袋的影子落在建盏上。
建盏修好那天是冬至。霍念将最后一遍釉上完,在修复灯下将盏缓缓旋转。口沿补缺处的兔毫纹和原器完全融为一体,浓淡深浅和宋代窑工的笔触一模一样。他在圈足内侧刻了“霍”“念”“藤”,又在旁边刻了“归”。归来的归。他刻这个字时刻坏了好几遍,刻到第五遍,收刀处的顿挫和太爷爷残碑上的“传”字一模一样。十八岁的手,把九百年的“传”刻成了十八岁的“归”。
秦老先生将建盏放在修复台正中央,翻过来看圈足内侧。霍念的“霍”字起刀轻收刀稳,“念”字横折处的顿挫和太爷爷一模一样,“藤”字收刀处的拖痕已经完全消失了,“归”字的收刀和太爷爷残碑上的“传”字是同一只手。他看了很久,然后在登记表上写下“修复师:霍念”,备注栏添了一行:“此器为霍氏第十四代后人霍念独立修复之第一件建盏。圈足内侧刻‘霍’‘念’‘藤’‘归’四字。霍念十八岁。”
霍念将建盏拍了张照片寄给霍小藤。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小藤,哥哥修的第一件建盏。圈足内侧刻了你的名字。等哥哥回去。”霍小藤的回信只有一行字,字迹比从前稳了很多——“哥哥,小藤在老宅院墙下种了一排新牵牛花,等哥哥回来看。”
霍念在北京的第二年春天,霍小藤的信忽然断了两周。第三周信来了,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老宅院墙下的牵牛花苗从土里钻出来,密密麻麻一片。霍小藤蹲在苗前,手指着一株最粗壮的苗。她的蓝布褂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照片背面是一行字:“哥哥,你走那年小藤种的种子,今年发芽了。小藤九岁种的,十一岁发芽了。哥哥走时说两年回来,小藤的花发芽了,哥哥快回来了。”
霍念将照片放在修复台上。霍小藤十一岁了,个子比两年前高了很多,蹲在牵牛花苗前的姿势和太爷爷一模一样——左手扶着膝,右手食指指着苗。她把太爷爷的姿势学会了。他将照片装进蓝布袋,和过去两年的信放在一起。
秦老先生从修复台那边走过来,将一份登记表放在他手边。登记表上,“修复师”一栏写着“霍念”,器物名称是“宋代建盏”,修复时间是“第一年冬至”。备注栏里秦老先生添了一行字:“此子可归。”
霍念将登记表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从修复台抽屉里取出一只小锦盒。锦盒里是他最近刻的一片碎瓷,青釉,素面,是秦老先生从北京龙泉务窑址捡来送给他的。瓷片上刻了一朵六瓣金线牵牛花,旁边刻了一个“藤”字,又刻了一个“等”字。他在北京两年,刻坏了几十片,最后这片每一刀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他将碎瓷片放回锦盒,合上盖子。窗外北京的春天来得比耀州晚,但槐树的枝头已经鼓起了嫩绿的芽苞。他把锦盒放进口袋,和太爷爷的种子瓶、霍小藤刻的“念”字碎瓷放在一起。北京两年,耀州两年。霍小藤等了他两年,他替霍小藤刻了两年字。归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