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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花嫁 方晓和秦怀 ...

  •   方晓和秦怀远的婚礼定在来年春天,惊蛰那天。方晓在信里说,惊蛰是万物复苏的日子,牵牛花苗从土里钻出来,她也从那一天开始新的日子。信纸边缘画了一朵六瓣金线牵牛花,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小藤说,六瓣是福气。”

      苏砚之将信放在修复台上,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盏心的五瓣梅花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方晓从十九岁来工作室,到现在十多年了。她修的第一件碎瓷片还放在玻璃柜里,圈足内侧歪歪扭扭的“方”字旁边,是她后来补刻的“苏”。修器的人要嫁人了。

      霍小藤收到信后开始缝蓝布。霍家的女人世世代代缝蓝布,装祖器,装族谱,装一切需要传下去的东西。她要缝一块新的,给方老师当嫁妆。七岁的手,针脚比去年密了很多,但边缘还是缝得歪歪扭扭。霍念坐在旁边看她缝,手里握着一片碎瓷——他要在方老师婚礼前刻好一件礼物。

      霍小藤缝完最后一针,把蓝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针脚在逆光里像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哥哥,方老师会不会嫌小藤缝得不好看?”霍念把碎瓷片放下,接过蓝布用手指沿着边缘的针脚慢慢摸了一遍。七岁小女孩的针脚,起针处线头打了结,收针处线尾留得长了点,但每一针之间的距离差不多。“不会。太奶奶缝的蓝布,针脚也是歪的。霍家的女人缝蓝布,不求好看,求不断。”

      霍小藤把蓝布接过来叠好,放进口袋。“哥哥,你给方老师刻了什么?”霍念把手里的碎瓷片递给她。青釉,素面,从霍小乙窑址捡的。瓷片上刻了一朵五瓣梅花,旁边刻了一个“方”字。起刀轻,收刀稳,梅花的每一片花瓣都刻得极认真。霍念刻坏了几十片碎瓷,最后这片每一刀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霍小藤用手指在梅花的花瓣上轻轻摸了一遍。“哥哥,这朵花比太爷爷残碑上的那朵好看。”霍念把碎瓷片从她手里拿回来放进口袋。“太爷爷刻的是‘传’,我刻的是花。他传了几百年,我送给方老师。”

      惊蛰那天,西安下了一场小雨。工作室的院子里搭了简单的棚子,枇杷树下摆着从方晓修复台拆下来的枇杷木台面,铺着霍小藤缝的蓝布。蓝布边缘的针脚被雨水溅湿了一点,霍小藤蹲在旁边用袖子轻轻擦干。陆守摇摇晃晃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也伸出袖子学着她的样子擦。一岁多的手,袖子擦在蓝布上,把水渍抹成了一片。霍小藤没有拦他,握着他的手教他顺着针脚的方向擦。两个人并排蹲在枇杷树下,把蓝布边缘的水渍一点一点擦干。

      方晓从敦煌回来了。没有穿婚纱,穿的是她修复第一件一级文物——那件敦煌写经时穿的工作服。白色,左胸口袋上别着莫高窟的徽章。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穿着它修完了三件唐代写经,穿着它站在九层楼前拍了出师照,穿着它和秦怀远一起在月光下走过无数次从修复室到宿舍的路。今天她穿着它嫁人。

      秦怀远也穿着工作服,他的工作服和方晓是同一批发下来的,同样的白色,同样的磨出了毛边。左胸口袋上别着两枚徽章——莫高窟的九层楼,敦煌研究院的院徽。两个人穿着同一身衣服站在枇杷树下。枇杷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

      老周是证婚人,他带来了苏振海修复的那件明代青花缠枝莲纹盘。爷爷修的第一件器物,今天替他来。盘子放在枇杷木台面正中央,盘心的缠枝莲被雨水溅湿了,水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

      老周说:“苏振海老师修这件盘子时二十三岁。他修了一辈子器物,收了苏砚之一个徒弟。苏砚之收了方晓。方晓去敦煌修了三年写经,收了第一个徒弟——林昭。”林昭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盒里是她修复的第一件器物——一只唐代的小瓷盏,素面,青釉,和在奈良展柜上刻的那朵梅花是同一批练习时烧的。碎裂成五片,她拼了一个冬天。方晓在邮件里远程指导她,秦怀远替她调了补缺材料。修复完成后,她在圈足内侧刻了“林”字,旁边刻了“方”,又刻了“苏”。林昭的姓,方晓的姓,苏砚之的姓。三个人的姓并排刻在唐代瓷盏的圈足内侧。她将盏放在方晓手心里。

      方晓低下头看着盏底的刻字。“林”字起刀轻,收刀微拖,和林昭在奈良展柜上刻的那朵梅花的起收刀法一样。她学了几个月,收刀处的拖痕比从前短了很多。“昭昭,你的收刀比去年稳了。”

      林昭将盏翻过来,指着圈足内侧“方”字旁边那个极小的“苏”字。“方老师,苏老师的姓是我刻的。我练了上百遍,最后这一遍刻得像了。”方晓抬起头看着苏砚之。苏砚之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握着青釉茶盏,茶盏在她掌心里泛着青黄的光。她走过来从口袋里取出修复刀,在“苏”字旁边又刻了一个“陆”字,又在旁边刻了一个“念”字,又在旁边刻了一个“守”字。苏砚之的陆,陆念的念,陆守的守。三个字并排刻在唐代瓷盏的圈足内侧。方晓的盏上,刻满了师徒几代人的名字。

      方晓将盏捧在掌心里。所有人的名字都在她手心里团聚了。她低下头,眼泪落在盏心的五瓣梅花上。雨水从棚子边缘滴下来,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

      秦怀远从工作服口袋里取出一枚银戒指。和去年在月光下给她戴上的那只是一对,戒面錾着一朵五瓣梅花,旁边錾了一个极小的“秦”字。他握刀的手,錾了整整一个冬天。

      他拉起方晓的左手。方晓的无名指上还戴着去年那枚戒指,梅花被修复灯照了几百个小时,戒面磨出了温润的光泽。他将新戒指戴在她的右手无名指上。两枚戒指,同一只手錾的,同一朵梅花。左手是秦怀远的梅花,右手也是秦怀远的梅花。方晓低下头看着两只手上的戒指,然后拉起秦怀远的左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银戒面,錾着一朵五瓣梅花,旁边錾了一个极小的“方”字。她握刀的手,錾了整整一个冬天。

      秦怀远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方晓錾的梅花,花瓣的边缘有一处极小的顿挫——和她修器物时收刀处的拖痕一模一样。她把修复师的刀法錾进了银子里。“你把收刀处的拖痕錾上去了。”

      “那是我修器物时留下来的痕迹,修了十几年,收刀还是会拖一下。改不了。也不想改。”秦怀远将她的手握住,拇指在她右手戒指的梅花上轻轻摩挲。“不改。”

      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枇杷树的叶子上。叶片上的水珠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满树的碎瓷。老周把苏振海的青花缠枝莲纹盘从枇杷木台面上捧起来放回锦盒,然后取出两张登记表。一张是方晓的,一张是秦怀远的。

      方晓的登记表上,“修复师”一栏写着“方晓”,备注栏添了一行——“惊蛰日,与秦怀远结为夫妻。此器为苏振海修复之明代青花缠枝莲纹盘,今日代为见证。”秦怀远的登记表上,“修复师”一栏写着“秦怀远”,备注栏添了一行——“惊蛰日,与方晓结为夫妻。苏振海再传。”老周将两张登记表并排放在铁皮柜里,和苏振海的登记表放在同一个抽屉。三张登记表,三代人,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团聚了。

      霍小藤从棚子边缘挤进来,手里捧着缝了好几个月的蓝布。蓝布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的针脚歪歪扭扭。她踮起脚把蓝布放在方晓手里。“方老师,小藤缝的,装你修过的器物。太奶奶缝的蓝布装了霍小乙的碗壶,小藤缝的蓝布装方老师的盏。”

      方晓蹲下来将霍小藤抱进怀里。七岁的小人儿,肩膀很瘦,身上的蓝布褂子是霍家女人缝的,针脚和手里这块蓝布一模一样。霍小藤的脸贴在她肩窝里。“方老师,小藤缝得不好看。”

      “好看。”方晓的声音闷在霍小藤的头发里,“太奶奶缝的蓝布装了九百年,小藤缝的蓝布也会装九百年。”

      霍念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刻了好几个月的碎瓷片。青釉上那朵五瓣梅花被修复灯照得清清楚楚。他把碎瓷片放在方晓手里。“方老师,霍小乙窑址出的碎瓷。太爷爷烧的,我刻的。送给你和秦老师。”

      方晓接过碎瓷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刻了字——“秦”。霍念的刀法,起刀轻,收刀稳,横折处的顿挫和霍小乙残碑上的“传”字一模一样。正面是霍家的梅花,背面是秦怀远的姓。同一片碎瓷,霍家和秦家。她把碎瓷片放在秦怀远手心里。

      秦怀远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碎瓷。霍念的刀法,霍小乙的残碑,霍家九百年的刻字,在一片碎瓷上传到了他手里。他将碎瓷片放进口袋,和方晓錾的银戒指放在一起。霍家的梅花,方晓的梅花,在他口袋里团聚了。

      陆念从妈妈身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小锦盒。锦盒里是她最近修好的一件清代青花小碗,碗心绘缠枝莲。她在圈足内侧刻了“念”字,旁边刻了“方”,又刻了“秦”。九岁的手,收刀处的拖痕比去年短了很多。她把锦盒放在方晓手里。“方老师,我修了第五件器物,送给你和秦老师。”

      方晓打开锦盒将青花小碗捧出来,翻过来看圈足内侧。“念”“方”“秦”三个字并排刻在一起。陆念的刀法越来越像妈妈了,起刀极轻,收刀含蓄,横折处那个微微上挑的角度和苏砚之一模一样。她把碗放回锦盒,将陆念抱进怀里。陆念的脸贴在她肩窝里,小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方老师,你嫁给秦老师了,敦煌的牵牛花谁帮你浇?”

      秦怀远蹲下来,从口袋里取出霍小藤去年送的种子瓶。瓶子里装着霍家第二十九年的牵牛花种子。他把种子瓶放在陆念手心里。“秦老师浇。小藤的种子,秦老师每年种一批。敦煌的牵牛花不会断。”

      陆守摇摇晃晃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朵刚从院墙上摘的牵牛花。六瓣金线,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花瓣边缘卷了起来。他把花举到方晓面前。“方老师,花。”方晓接过花。一岁多的小人儿摘的花,花瓣被他攥得温热,六条金线被他手心的汗洇湿了一点点。她将花放在枇杷木台面上,和苏振海的青花缠枝莲纹盘放在一起。爷爷修了一辈子的器物,陆守摘的第一朵花,在同一张台面上团聚了。

      雨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整个露出来,照在院墙上。牵牛花的藤蔓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花苞鼓胀胀的,明天就要开了。方晓和秦怀远站在枇杷树下,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墙上,和牵牛花的藤蔓交叠在一起。

      秦怀远从工作服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片碎纸,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方晓低下头看,是她修的第一件敦煌写经,《法华经》残卷拼出来的第一句话,“若有众生,恭敬礼拜”。碎裂成几百片的写经,她拼了整整一个秋天拼出的第一句。秦怀远一直留着。

      “你拼出这一句的时候,在修复室里坐了一整夜。我站在窗外看着你,你握着刀,对着这句话看了很久。那时候我想,这个人修器物,把心也修进去了。后来你裂开了,我把‘生’字替你拼回去。你好了,把‘心’字拼完整了。方晓,我在敦煌修了二十多年写经,从来没有把心修进去过。你来了,我的心被你修好了。”

      方晓将那片碎纸接过来。纸纤维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她拼回去的笔画清晰可见。她将碎纸放回他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里,手掌贴在他胸口。碎纸在她掌心里,他的心在她掌心里跳着。

      “秦怀远,你的心我修好了,我的心你修好了。我们互相修了一辈子。”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敦煌的月亮在西安的夜空里一样圆。院墙上,牵牛花的花苞在月光下鼓胀胀的,像攥紧的拳头,明天就要开了。他的吻落在她眉心,她闭上眼,手指攥住他工作服的衣襟,指节上的刀伤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客房里,霍小藤和霍念并排躺在地铺上。霍小藤把霍念刻的碎瓷片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月光下看,碎瓷上的五瓣梅花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她用手指在梅花的花瓣上轻轻摸了一遍。

      “哥哥,方老师嫁人了。小藤缝的蓝布她收了,哥哥刻的碎瓷她收了。小藤的蓝布和哥哥的碎瓷在一起了。”

      霍念侧过身看着她。“小藤,太爷爷的牵牛花传了二十九年。太奶奶缝的蓝布,你缝了。太爷爷刻的残碑,我刻了。霍家的东西,传到我们这一代了。”

      霍小藤将碎瓷片放回口袋,和太爷爷的种子瓶放在一起。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哥哥,小藤会继续缝蓝布,你会继续刻碎瓷。霍家的东西,不会断。”霍念伸手在她头发上揉了揉。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主卧里,苏砚之靠在陆时衍怀里。陆守在小床上睡得很沉,呼吸声细细的。她把青釉茶盏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月光照在盏心的五瓣梅花上。

      “方晓嫁人了。十九岁来工作室,修了十几年器物,去敦煌修了三年写经。今天她穿着修第一件一级文物时的工作服,嫁给了替她拼回‘生’字的人。修器的人,被人修好了。”

      陆时衍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和她一起托着茶盏。“你也被修好了。我也被修好了。”

      她将茶盏放回床头柜,转过身面对着他。他低下头吻她。窗外起了风,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院墙上,牵牛花的花苞在月光下鼓胀胀的,像攥紧的拳头,明天就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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