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第九十一章 归期 霍念回到耀 ...

  •   霍念回到耀州那天是谷雨。老宅院墙上的牵牛花藤蔓爬满了整面墙,花苞鼓胀胀的,像攥紧的小拳头,再过几天就要开了。霍小藤站在巷口等他。她十一岁了,个子到了霍念的肩膀,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边缘的针脚密密的——是她自己缝的。太奶奶缝蓝布的针法,她学会了。

      霍念从车上下来,帆布包背在肩上,包上别着霍小藤两年前摘的那朵牵牛花。花早就枯了,六瓣金线褪成了深褐色,但花瓣的形态还在。霍小藤用蓝布裹着它,他带了两年。霍小藤看着他走过来,没有跑,只是站在原地,手指在蓝布褂子边缘的针脚上轻轻摸着。那是她缝的第一件褂子,起针处线头打了结,收针处线尾留得长了点。

      霍念走到她面前,把帆布包取下来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只建盏。他在北京修的第一件器物,圈足内侧刻着“霍”“念”“藤”“归”。他把盏翻过来,让霍小藤看那四个字。霍小藤低下头,手指在“藤”字上轻轻摸了一遍。霍念十八岁的手,收刀处的拖痕已经完全消失了,横折处那个微微上挑的角度和霍小乙残碑上的“传”字一模一样。他把哥哥的刀法学到了十分,又把她的名字刻成了九百年的刀法。

      “小藤,哥哥回来了。你刻的‘念’字哥哥带了两年,哥哥刻的‘藤’字也带了两年。”霍念从口袋里取出霍小藤九岁时刻的那片“念”字碎瓷。瓷片被他的体温养得温润,九岁小女孩的刀法,收刀处那个极小的拖痕和他十二岁时的刀法一模一样。霍小藤接过碎瓷片,手指在“念”字上摸了一遍,然后将碎瓷片放进口袋,和太爷爷的种子瓶放在一起。然后她拉起霍念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霍念的掌心,握刀的位置磨出了一层薄茧,和她掌心握刀的位置一模一样。

      “哥哥,小藤的手也磨出茧了。太爷爷残碑上的‘传’字,小藤拓下来了,每天照着练。收刀处的顿挫,小藤学会了。”她把自己的手放在霍念掌心里。两只手,同一种茧,同一种刀法。霍念将她的手指合拢,把她整个手包在掌心里。她的手比两年前大了,但握在他掌心里还是很小。

      “小藤,哥哥在北京两年,每天都在刻你的名字。刻坏了几十片碎瓷,最后一片刻好了。太爷爷的刀法,哥哥学会了。小藤的刀法,哥哥也学会了。”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小锦盒放在霍小藤手心里。锦盒里是他最近刻的那片碎瓷,北京龙泉务窑的土烧的,青釉,素面,上面刻着一朵六瓣金线牵牛花,旁边刻着一个“藤”字,又刻着一个“等”字。霍念在北京两年,刻坏了几十片,最后这片每一刀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霍小藤将碎瓷片从锦盒里取出来对着阳光看。北京的土烧的碎瓷,釉色比耀州的偏青灰,但霍念刻上去的“藤”字和她在耀州刻的一模一样。她把碎瓷片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放进口袋,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一片碎瓷放在霍念掌心里。青釉,素面,霍小乙窑址出的,上面刻着一个“念”字。她十一岁的手,收刀处的拖痕已经完全消失了。她把哥哥的刀法学到了十分。

      霍念将碎瓷片握在掌心里。霍小藤的“念”字,起刀轻,收刀稳,横折处那个微微上挑的角度和他刻的一模一样。她在老宅院墙下刻了两年,刻坏了几十片碎瓷,最后这片把哥哥的刀法刻全了。他将碎瓷片放进口袋,和太爷爷的种子瓶放在一起。

      院墙上,牵牛花的第一朵六瓣金线在谷雨的阳光下绽开了。霍小藤拉着霍念走到花前蹲下来,指着花瓣上那六条金线。“哥哥,你走那年小藤种的种子,今年开的第一朵花。太爷爷的牵牛花,第二十九年了。小藤九岁种的,十一岁开了。”

      霍念看着那朵花。六瓣金线,深紫近黑,花瓣边缘的白边比老藤上那朵更宽。霍小藤的手在他掌心里,握刀的位置磨出了和他一样的茧。他走的时候她九岁,还不会稳稳收刀。他回来的时候她十一岁,把太爷爷的刀法学到了十分,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他的刀法里。

      “小藤,哥哥不走了。”

      霍小藤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院墙上牵牛花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动,第二朵六瓣金线正在开。

      霍念的建盏被老周收进了省考古院库房。盏放在霍小乙残碑旁边,圈足内侧的“霍”“念”“藤”“归”四个字被修复灯照着。老周在登记表上写下“修复师:霍念”,备注栏添了一行:“此器为霍氏第十四代后人霍念赴京研修两年后所修第一器。圈足内侧刻‘归’字。霍念十九岁。”登记表放进铁皮柜,和霍耀的、陆念的、方晓的、苏砚之的第一份修复记录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霍念站在展柜前,从口袋里取出去年在老宅院墙下收的牵牛花种子放在盏旁边。太爷爷传下来的种子,霍念收的第二十九代,和霍念修的盏在同一只展柜里团聚了。

      陆念从工作室赶来,手里捧着一只小锦盒,盒里是她最近修复的一件元代龙泉窑青瓷盘,碎裂成九片,她拼了整个春天。修复完成后,她在圈足内侧刻了“念”字,旁边刻了“霍”,又刻了“藤”。陆念的念,霍念的霍,霍小藤的藤。三个人的名字并排刻在元代龙泉窑的青釉上。她将盘子放在霍念的建盏旁边。

      霍念低下头看着陆念刻的三个字。她十三岁了,收刀处的拖痕已经完全消失,横折处那个微微上挑的角度和苏砚之一模一样。“陆念,你的收刀不拖了。”

      “练了七年。从六岁练到十三岁,把收刀练稳了。”陆念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的复制品——她用三维数据翻模、手工上釉做的,圈足内侧刻了“陆”“念”“守”“霍”“藤”。陆家的姓,自己的名,弟弟的名,霍念的姓,霍小藤的藤。十岁的手,把所有人的名字刻在了同一件器物上。她将茶盏复制品放在霍念的建盏和她的龙泉窑盘子中间。三件器物,三个人,三种念想,在老周的展柜里团聚了。

      老周打开展柜,将三件器物重新摆好。霍念的建盏在左,陆念的龙泉窑盘子在右,陆念复制的青釉茶盏在中间。他将登记表翻到新的一页,在“修复师”一栏写下三个名字——霍念、陆念、陆念。备注栏添了一行:“三器同展。霍念书‘归’,陆念书‘霍’‘藤’。”

      霍念看着展柜里并排的三件器物。他在北京两年修的第一件建盏,陆念在西安修了七年的龙泉窑盘子,陆念复制的茶盏。他走的时候陆念九岁,收刀还会拖。他回来的时候陆念十三岁,把所有人的名字刻在了同一件器物上。“陆念,你把小藤的‘藤’刻上去了。”

      “小藤十一岁了。她在耀州刻了两年‘念’字,我在西安刻了七年‘苏’字。她的刀法是你教的,我的刀法是妈妈教的。你的刀法里有太爷爷的顿挫,小藤的刀法里有你的犹豫。我的刀法里有妈妈的含蓄。所有人的刀法都在同一片碎瓷上。”

      霍小藤从霍念身后探出头,从口袋里取出两片碎瓷。一片是她九岁时刻的“念”字,一片是霍念在北京刻的“藤”字。她把两片碎瓷并排放在陆念复制的茶盏旁边。霍小藤的“念”,霍念的“藤”,陆念的“霍”和“藤”,全部在展柜里团聚了。

      从省考古院出来,陆念拉着霍小藤去了青石沟。陆守也跟着,三岁多的小人儿,走路稳多了。枇杷树八棵排成一行,陆念种的七棵最高的超过了她的头顶,陆守的第八棵长到了他胸口。陆念在第九个坑前蹲下来,从口袋里取出一颗枇杷核。霍小藤从耀州带来的,霍念祖老宅枇杷树结的果子,她去年秋天收的种子。

      陆念将枇杷核放进霍小藤手心里。“小藤,这是你的枇杷树。爷爷的枇杷核,陆念种了七棵,陆守种了一棵,你种第九棵。”霍小藤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土里戳了一个小洞,将枇杷核放进去,盖上土,浇透水。陆守蹲在她旁边,小手在泥土上轻轻按了按。三岁的手和十一岁的手,把霍家的枇杷核种进了青石沟的泥土里。

      霍小藤站起来,从口袋里取出太爷爷的种子瓶。瓶子里装着霍家第三十年的牵牛花种子,她今年在老宅院墙下收的第一批。她把种子瓶放在第九棵枇杷树旁边的泥土上。“太爷爷,小藤把你的枇杷核种在青石沟了。霍家的枇杷树,第九棵了。”

      溪谷里的风从上游吹过来,八棵枇杷树的叶子一齐响动。霍小藤的蓝布褂子在风里轻轻晃动,霍念站在她旁边。她十一岁了,个子到了他肩膀,握刀的手磨出了和他一样的茧。霍念从口袋里取出霍小藤九岁时刻的那片“念”字碎瓷,放在她手心里。

      “小藤,这片碎瓷你九岁刻的,哥哥带了两年。现在你十一岁了,把太爷爷的刀法学到了十分。这片碎瓷你收回去。哥哥刻的‘藤’字,哥哥留着。你刻的‘念’字,你留着。等将来,两片碎瓷放在一起。”

      霍小藤将碎瓷片握在掌心里。十一岁的手,握刀的位置磨出了薄茧,和霍念掌心里的茧一模一样。她把碎瓷片放回口袋,和太爷爷的种子瓶放在一起。“哥哥,小藤会继续刻字。刻小藤的藤,刻哥哥的念。霍家的刀法,小藤学会了。不会断。”

      霍念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溪谷的风里很亮,和她在老宅院墙下刻碎瓷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他伸手在她头发上揉了揉。她往他那边靠了靠,把头靠在他手臂上。

      陆念抱着陆守站在枇杷树下,陆守的手指在枇杷树叶上轻轻碰着。三岁的手,已经学会了轻轻触碰器物。陆念把弟弟的手从树叶上拿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弟弟,小藤姐姐种了第九棵枇杷树。姐姐的七棵,你的第八棵,小藤姐姐的第九棵。青石沟的枇杷树,九棵了。”

      陆守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食指。“姐姐,守。”三岁的嘴,学会了说自己的名字。陆念把弟弟抱紧了一点,夕阳照在青石沟的溪谷里,九棵枇杷树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霍念回到耀州的第一个傍晚,霍小藤拉着他去了老宅堂屋。梁上悬着太爷爷的蓝布布袋,里面装着霍家三十年的牵牛花册子、太爷爷的种子瓶、霍念的第一件修复器物复制品、陆念送的茶盏复制品、霍小藤的第一袋种子、方晓从敦煌寄回来的写经照片。布袋越来越满,蓝布褪成了浅灰色,边缘的针脚被霍小藤补过好几次。她爬上梯子,从布袋里取出第三十年的牵牛花册子,翻到空白页,将霍念从北京带回来的建盏照片贴上去,在旁边画了一朵六瓣金线牵牛花,标注“霍念,北京,建盏。归。”

      她从梯子上下来,仰头看着梁上的布袋。霍念站在她旁边。布袋在风里轻轻晃动,三十年的念想在蓝布里面安安静静地待着。

      “哥哥,太爷爷的布袋装满了。小藤缝了新布袋。”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新缝的蓝布布袋,边缘的针脚比三年前密了很多。十一岁的手,把太奶奶的针法学到了八九分。她把新布袋挂在旧布袋旁边。两只布袋并排悬在霍家的梁上,一只装满了过去,一只空着等将来。

      霍念从口袋里取出从北京带回来的牵牛花种子瓶,放进新布袋里。“小藤,哥哥在北京两年收的种子。北京的土种出来的霍家牵牛花,种子带回来了。新布袋,装新种子。”

      两只布袋在风里轻轻晃动。太爷爷的旧布袋,霍小藤的新布袋,霍念的新种子。霍家的梁上,念想一代一代传下去。

      院墙上牵牛花的藤蔓在暮色里变成深色的剪影,花苞合拢了,明天早晨又要开。霍小藤拉着霍念的手走到院墙下蹲下来。枯藤根部,新发的芽苗从土里钻出来,嫩绿的叶苞在暮色里像一盏小小的灯。她指着那株芽苗:“哥哥,你走那年小藤种的种子。太爷爷的牵牛花,第三十年了。你回来了,花也要开了。”

      霍念将手按在芽苗旁边的泥土上,掌心下是霍小藤种了两年才发芽的种子,在土地里安安静静地等了两年。他走的时候种子刚入土,他回来的时候芽苗出土了。霍小藤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两只握刀的手在泥土上交叠。

      暮色四合,院墙上牵牛花的花苞在晚风里轻轻晃动。霍念和霍小藤并排蹲在花前,等着第三十年的第一朵花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