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快雪时晴》萨摩野

61、第 61 章 我要去告你

　　华策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他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看花漾，又看看师兄，最后低下头，手指对戳。
　　“那个……”他心虚地解释道，“救你花了不少金贵草药……人参、灵芝、雪莲……都是从山下药铺赊的。”
　　“后来药铺掌柜来要账，我和师兄的私房钱都不够……”
　　“所以你们用了我的银票……”花漾顿时明白了。
　　“师兄说这是‘取之于施主，用之于施主’。”华策越说越小声，“而且那银票湿透了，晾干后字迹都糊了，也兑不了现。”
　　“师兄就拿去跟药铺掌柜交涉，算是抵了部分药钱……”
　　花漾垂下头，这下回顺天府的盘缠也没了。
　　他应该生气的，但不知为何，他气不起来。看着华策心虚的小圆脸，再看着华献依然淡定数佛珠的样子，他甚至有点想笑。
　　“还多谢两位救命之恩。只是有多少两？”他好奇。
　　“啊？”
　　“银票，面额多少？”
　　“一张五十两，一张一百两。”华策声音细如蚊蚋，“共一百五十两。”
　　“那还剩多少？”他又问。
　　华策偷偷瞥了华献一眼。
　　华献终于停下数佛珠，抬眼看向花漾：“药钱一百二十两。剩下三十两，给你置办了冬衣、被褥、日常用度。目前账上，”他滔滔不绝，“倒欠药铺五两，因后来又抓了几副调理的药。”
　　花漾：“……”
　　好极了，他不仅身无分文，还倒欠了不少银子。
　　“施主也不必担忧。”华献站起身，走到榻边。他很高，影子完全罩住了花漾，“既然醒了，便在寺中好生休养。欠款之事，日后再议。”
　　他的语气温和，但花漾听出了弦外之音：你走不了。
　　接下来的日子，花漾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三天后，他能自己坐起来。五天后，能在华策的搀扶下走到门口晒太阳。十天后，已经能在寺庙里慢慢溜达了。
　　弘法寺还挺大的。前后五进院落，正殿供着释迦牟尼，左右偏殿是观音和地藏。
　　寺里连方丈在内共十三个僧人，香火却意外地旺盛。因琅华山风景秀美，常有文人香客来游山拜佛，顺带捐点香火钱。
　　花漾被安排住在最僻静的后院厢房。推开窗，能看见一片小小的荷花池。此时正是盛夏，满池荷花，锦鲤嬉戏，美不胜收。
　　池边有片竹林，风过时“沙沙”声如细雨。环境确实不错，如果忽略他是被半强制留在这里的事实。
　　他发现华献在寺中的地位很特殊。名义上是“华”字辈的大师兄，但方丈年事已高，基本不管事，寺里大小事务实际都由华献打理。
　　而且僧人们似乎都很敬畏，呃，或者说害怕他。
　　“师兄说一不二的。”某天华策一边扫落叶一边偷偷告诉花漾，“他让你往东，你最好别往西。”
　　“上次有个香客在佛堂喧哗，师兄一个眼神，那人就闭嘴了。”
　　“什么眼神？”花漾蹲在石阶上晒太阳，这听着不是跟尹花羡差不多嘛，其实内心是个逗逼。
　　华策模仿了一下。眯眼，嘴角向下，光下那瞳孔呈现冰蓝色还带着点犀利。
　　花漾彻底被逗乐了，这表情他太熟悉了。在那个世界，尹花羡每次要训人前，就是这副模样。
　　“那他为什么要出家？”花漾问。
　　华策左右看看，小声八卦，“听说师兄原本是大户人家公子，后来家里遭了变故，才上山来的。具体我也不清楚，我来寺里时师兄就已经在啦。”
　　花漾若有所思。
　　又过了好几日，花漾已经能自己打水洗脸，扫地收拾，能在院子里跟着华策打一套软绵绵的太极拳，还能帮着晒经书，虽然晒着晒着就会坐在台阶上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他在想莫昀、陶桃、游大鸿，想他们那个世界的暮光之城酒吧。
　　想得最多的就是言霁初。那个在画廊里半跪在他面前，弄乱他头发，给他戴回粉色手表，最后被他一句“你走吧”赶走的人。
　　他现在在干什么？还在纽约吗？回上海了吗？还在……等他吗？
　　他也想回顺天府看看，至少，他得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怎么样了。
　　于是某天下午，趁华献在佛堂给香客讲经，花漾溜到寺门口，试探着对看门的小沙弥说：“小师傅，我想下山一趟，买点笔墨。”
　　小沙弥眨眨眼：“施主需要什么，小僧可以去买。”
　　“我想自己去看看。”
　　“这……得问过华献师兄。”
　　“他在讲经，不好打扰。”
　　“那等师兄讲完吧。”
　　花漾抿唇，转身回了后院。第一次尝试逃跑，失败。
　　过了几天，他换了策略。趁着夜黑风高，他蹑手蹑脚摸到后墙，只因白天观察过，那里有棵老银杏，枝桠都伸到墙外头去了。
　　刚抱住树干，像毛毛虫一样向上拱了不到一米，身后就传来一声轻咳。
　　花漾僵住后回头，华献正披着僧衣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微弱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花施主夜半爬树，莫不是梦见自己成了猴？”他问，语气平淡。
　　“我……散步。”
　　“散步到树上？”
　　“看月亮。”
　　“树上月亮比较圆？”
　　花漾从树上滑下来，拍拍手上的灰：“我想下山。”
　　“不行。”
　　“为何？”
　　“你身体未愈。”
　　“我好了！”
　　“大夫说还需静养。”
　　“哪个大夫？我怎么没见到？”
　　“山下的李大夫，专治离魂症。”华献走近几步，灯笼的光晃在花漾脸上，“施主，既来之，则安之。”
　　花漾盯着他：“你们这是囚禁，这是强制爱。”
　　“是救你的性命。”
　　“我好了！我要回家！”
　　“家在何处？”
　　花漾语塞。他能说什么？平南王府花羽玄花世子？
　　“我、我……有朋友在等我。”他最终说。
　　“朋友？”华献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深不见底，“若真是朋友，自会寻来。若寻不来，便不是真朋友。”
　　这话戳中了花漾的痛处，他握紧拳头：“你懂什么？！他们都不知道我被困在这里了！”
　　“贫僧不懂。”华献转身，僧衣下摆划出冷淡的弧度，“但贫僧知道，夜里爬树容易摔断腿。请回吧，施主。”
　　第二次尝试，还是失败，且被当场抓获。
　　花漾气得一夜没睡着。
　　又过了一日，他直接冲进华献的禅房，彼时华献正在抄经，毛笔悬在半空，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
　　“我要去佛教协会告你们！”花漾拍桌子，那手拍得生疼，但强忍着，“你们这是非法拘禁！限制人身自由！还私用我的银票！”
　　“不仅搞囚禁！还大搞特搞‘强制爱’，算什么出家人！”
　　华献放下笔，抬眼看他。那眼神让花漾想起尹花羡在会议室挨了一拳后，那种“你竟敢打我”的震惊与危险。
　　“佛教协会？”华献慢条斯理地重复，“在哪？”
　　“在……在顺天府！”
　　“从此处到顺天府，步行需好几日。你有盘缠吗？”
　　花漾再次语塞。
　　“况且，”华献站起身。他比花漾高半个头，这种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花漾在那个世界就深有体会，“施主口口声声说我们‘囚禁’你，可这半年来，你吃寺里的，住寺里的，用寺里的药，穿寺里的衣……”
　　“这若叫囚禁，那世间牢狱未免太舒适了些。”
　　“我……我可以还钱！”
　　“拿什么还？”
　　“我……”花漾脑子一热，“我可以卖画！”
　　华献的眉毛挑了挑，面上仍波澜不惊：“画？”
　　“对！我会画画！我可以画佛像，画山水，画什么都行！卖了画还你们钱，然后放我走！”
　　禅房里安静了，窗外后院的竹影投在地上，随风轻摆。
　　华献重新坐下，提起笔，继续写刚才那行字，笔锋稳健，力透纸背。
　　“可以。”
　　花漾眼睛一亮。
　　“但有两个条件。”华献也不看他，专注笔下，“一，画需得我认可，方可出售。二，还清欠款前，不得离寺。”
　　“那要画多少？！”
　　“看你能画多好。”华献终于抬眼，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施主，空口无凭。不如先画一幅，让贫僧看看值不值钱？”
　　花漾瞪着他，华献平静地回视。
　　最后，花漾咬牙：“你起开，拿纸笔，让我来！”
　　华献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宣纸，一方砚台，一支毛笔。
　　“画吧。”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就在这画。”
　　花漾接过笔，手有些抖，不知是没恢复好，还是激动的。他终于有机会可以和华献谈条件了！
　　他蘸墨，落笔。可是画什么呢？
　　他想起了纽约画廊里那幅《捕食者与猎物》。想起雪地，想起鹰，想起糯叽，想起了那个扔手机的背影。
　　笔尖在宣纸上停顿。然后，他画了不是鹰也不是兔，他画了一个人。
　　一个站在雪地里，微微侧头，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的男人。男人的脸只勾勒了轮廓，没有细描五官，但身形挺拔，肩线流畅，是练过武的体格。
　　他身后是虚化的雪景，身前是空白。画完最后一笔，花漾放下笔，看向华献。
　　华献盯着那幅画，他的手指在画中人的轮廓上虚虚地拂过，很久没说话。
　　“这是谁？”
　　花漾抿唇：“一个……朋友。”
　　“朋友。”华献重复道：“嗯，画得不错。”
　　“值钱吗？”
　　“那看要卖给谁。”华献卷起画收好，“这幅，我先留下了。”
　　“可那是我的——”
　　“就抵药钱吧。”华献打断他，“三两。你还欠七十五两。”
　　花漾瞪大眼睛：“什么？！这一幅就只值三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