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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一切有为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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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花羡一个激灵,几乎是弹跳着从地上爬起来,他拍拍西装裤上的灰,抹了把嘴角的血,挤出一个笑容:“老婆,你看没事呢,就打着玩呢。”
他走过去伸手想搂妻子的肩,但看到自己手上的污渍,又讪讪放下,“真的,男人之间的……特殊交流方式。”
蓝夕挑眉:“好了,幼稚!价格谈好了吗?”
“那个……”尹花羡干笑着,然后瞪向还坐在地上的言霁初,“价格?他出不起!说回去凑够了钱再来!”
言霁初这才站起来。他的外套扣子被扯掉了好几颗,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腹部挨拳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他只看向了花漾。
花漾也“看”着他,“言霁初。”花漾开口,“你赶紧走吧,别再来了。”
言霁初擦了擦嘴唇,松了口气。
“我现在,”花漾继续说,“还不想见到你。”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尹花羡的脸上瞬间绽放出胜利者的光芒。他挺直腰板,虽然脸肿着,但那表情得意得像刚中了几个小目标大奖:“听到了没?叫!你!走!”
言霁初的目光从花漾脸上,移到尹花羡脸上,再移回花漾脸上。他想在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犹豫,一丝不舍,和一丝言不由衷。
但他什么也看不到,随后,言霁初只能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花漾的嫂子蓝夕,微微颔首:“女士抱歉,吓到您了。”
蓝夕摇头又点头,眼神复杂,有点想笑又笑不出。
“那我先走了。”言霁初闭了闭眼,继续说,“改天再来拜访。”
他走向门口,路过花漾身边时,他停顿了一拍。但言霁初始终什么都没再说,只是衣角扫过花漾的手臂。
然后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会议室里,尹花羡长舒一口气,但马上又“嘶”了一声,牵动了脸上的伤。他走到妻子身边,小心翼翼地狗腿道:“老婆,没吓到宝宝吧?”
蓝夕白了他一眼,没理他,而是转向花漾:“阿漾,你还好吗?”
花漾没说话,只是低头摸着手上的腕表,疲惫地闭上了眼。
……
花漾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根房梁,还是木头的那种,又老还带有深褐色纹理。
视线缓慢聚焦,然后他醒了醒鼻子,没有了那种熟悉的松节油颜料气味,也没有了纽约画廊里的定制香氛,只有沉沉的檀香让人安神。
他缓缓地转动了脖子,看着眼前的一切。
房间很小,青石铺地,墙面刷着白灰。他此时正躺在一张窄榻上,盖着蓝色的粗布被褥,枕芯大概是荞麦壳,动一动就沙沙响。
窗外有鸟叫,是某种音色清亮的山鸟,“啾——啾——”地,长长短短。
“师兄,这位施主的离魂症都大半年了,还能醒来吗?”一个年轻的声音。
花漾偏头,眼珠转向声音来源。
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着灰色僧衣,侧着脸。一个年纪大些,约莫三十出头,光头,眉眼清俊,看着气质出尘,如果忽略他手里正拿着半个馒头在啃的话。
另一个就年轻许多了,十六七岁的模样,圆脸,眼睛很大,正探头探脑往榻上看。
“应该快醒了。”年长的僧人咽下馒头,拍拍手上的碎屑,“昨晚我给他喂药时,眼皮动了好几下。”
花漾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干涩的不像话。
两个僧人同时转头。
年轻的那个眼睛一亮:“哎呀师兄!果然!醒了醒了!”
他小跑过来,蹲在榻边,凑得很近。花漾能看清他僧衣领口磨出的毛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嗯,莫不是烤红薯的味道?
那小僧人伸出手来,毫不客气地翻开花漾的眼皮,左看看,右看看,像检查牲口牙口一样。
“瞳孔会转了!师兄!真的醒了嗳!”他有些雀跃。
年长的僧人这才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站在榻边,背着光,身影在花漾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花漾的视线对焦在他脸上,那张脸……花漾直接炸裂了。
“哥……”他脱口而出,满脸不解。
僧人微微挑眉。他双手合十,右手还沾着点馒头屑,只道,“阿弥陀佛。施主醒了就好。”
可这不是尹花羡那嚣张的声音,这更平和,更缓,还带着山泉般的清朗。但那张脸,那五官的轮廓,那冰蓝色的眼睛,分明就是古装版的尹花羡嘛。
没了西装,没了发胶,没了那种混血精英的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破红尘的淡定?但花漾总觉得,那淡定底下,还是藏着某种熟悉的、让人牙痒痒的控制欲。
“贫僧华献。”年长僧人自我介绍,“这是师弟华策,此处是琅华山弘法寺。嗯哼,施主已在此休养半年有余了。”
半年了?花漾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在这里最后的记忆是……是那黑衣人的追杀和那冰冷的河里。
然后呢?
“我……”他开口,喉咙火烧般疼,“这是……?”
圆脸小僧人华策已经端来一碗温水,用木勺小心喂到他嘴边:“施主慢些喝叭。师兄刚刚不是说了,这里呢是琅华山,咱们的弘法寺,你在后山厢房呢。”
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和喉咙。花漾咽了几口,才觉得找回一点说话的气力。
“为何……救我?”他看着华献。
华献还没回呢,华策已经开始抢答了:“出家人慈悲为怀呗,不能见死不救啊!况且……喏!这个!”
他伸手从枕边拿起一样东西,递到花漾面前。
原来是出城时,莫昀给他的那本硬壳经书。只是封面上的金粉已经脱落,被水泡的不成样子,只隐约可见封面《金刚经》的字迹。
“你们……从哪里……”他伸手,想碰那本经书,但手臂软得抬不起来。
华策把经书放在他手边。
“事情是这样的。”华策搬了个小凳坐在榻边,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架势,“那日寒冬,我跟师兄下山去落雁河边的村子做法事。”
华献已经坐回了窗边的竹椅上,重新拿起半个馒头,慢条斯理地啃着。但花漾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侧向这边,光明正大地偷听。
“法事做完了,在回寺的路上,天都快黑了。”华策说得绘声绘色,“路过河边那片芦苇荡的时候,我眼尖……我从小就眼尖,师兄总说我是‘山鹰眼’呢!然后看见芦苇丛里好像躺着个人。”
花漾听的心都揪了起来。
“我跑过去一看,哎哟我的佛祖!”华策双手拍着大腿,“一个年轻的公子,躺在泥水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都发紫了。”
“我摸了摸鼻息,气若游丝,差不多算是没气了。”
花漾闭了闭眼,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我赶紧叫了师兄过来看。”华策继续说,“结果师兄蹲下一看,先注意到了你脚上的镣铐,就知道你的身份特殊。”
“然后呢?”花漾睁开眼。
“你当时血糊糊的。”华策比划了一下,然后模拟华献的语气,“师兄说,‘找找身上有无身份凭信,通知家人或者官府来收尸。’”
“然后我就在你全身上下摸啊摸。”华策双手像摸麻将一样晃着,“摸出了这个。”
他指了指那本经书,“都湿透了,纸页粘在一起,看不出字的。但硬壳是好的,我擦了擦,看见上面刻着《金刚经》的书名。”
华献放下馒头,双手合十:“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花漾漠然地点头。
“然后师兄就说,‘罢了,也算是有缘呐。’”华策接过话头,“就吩咐我把你背回了寺里。”
“背?”花漾看了看华策单薄的小身板。
“别小看我!”华策挺起胸膛,“我从小在寺里长大,挑水劈柴样样行,力气大着呢!虽然你当时泡过水,死沉死沉的……”
“华策。”华献忍不住制止。
“哦哦,说正事。”华策挠挠光头,“我就把你背回来了。山路不好走,天又黑,我摔了两跤,师兄在后面扶着,总算在天黑透前回到了寺里。”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把你放这暖榻上了啊。”华策指了指花漾身下的床,“生了炭盆,熬了姜汤,师兄还拿出了续命的草药。”
“老金贵了,平常师兄自己生病都舍不得用的。”
花漾看向华献,华献垂着眼,又拿起了念珠数着,一颗,两颗。
“我们守了你一日一夜。”华策继续说着,“当时都以为你救不活了哩。结果第三天早上,我去摸你额头……”
“嘿!居然热乎起来了!虽然还是昏迷,但有体温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师兄说这是佛祖显灵。”
华献这时开口补充:“不是佛祖显灵,是施主你命不该绝。”
花漾沉默了,难怪言霁初把表给他又戴了回来,原来他还没死呢。
“后来,施主你就醒了哒。”华策磨磨唧唧的,“也不能算醒吧,嗯,就眼睛睁开了,能吃能睡,能呼吸,但不说话,也不怎么会动,眼神空洞洞的。”
“师兄说你这是‘离魂症’,魂魄离体,只剩躯壳。”
“好几次你拉在了榻上,都是我和师兄帮你换的哩!”说完,华策眨眨眼。
花漾明白了,那段时间刚好他把表扔了,被哥哥接回了纽约。没想到,这表辗转被言霁初找回来了。那么他……
他低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动了动,抚上那本经书。硬壳的边角有些开裂,他正摸索着缝隙。
“施主,你在找什么呀?”华献忽然问。
花漾没回答。他的手指探进了硬壳的夹层,那里本该是有银票的,他记得是莫昀塞的“救急钱”。
可居然是空的!
“里面的……银票呢?”他抬头,看向华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