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快雪时晴》萨摩野

58、第 58 章 这样才好看

　　言霁初：“……”
　　那老鹰抓着兔子已经开始升空。
　　言霁初来不及思考，他摸遍口袋只摸出了个手机，那还是刚上市不久新买的iPhone。他几乎没犹豫，助跑两步，手臂一挥，手机像飞盘一样旋转着朝鹰飞去。
　　“嘿！”他同时大喊，想惊吓住那只红尾鹰。
　　手机擦着鹰的翅膀飞过，差一点击中。鹰受惊，爪子一松，兔子掉了下去。
　　言霁初几步冲上前，在兔子落地前伸手一捞，结果没捞到，那长耳兔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又想跑。
　　他再上前，这次抓住了兔子的长耳朵，把它拎了起来。
　　兔子在他手里挣扎，蹬腿，双眼无辜。
　　言霁初转身，先去捡起自己的手机，却发现屏幕裂了，但还能亮。然后他走向那个刚从雪堆里爬起来的年轻人。
　　那人正在拍打脸上的雪，毛线帽歪在一边，围巾散开。当他把脸上的雪抹干净，抬起头时，言霁初才看清了他的面貌。
　　金发，那头暖金色在冬日的阳光下很明显。皮肤很白，鼻子挺直，眼睛是东方人的大眼睛双眼皮，带着同色系的美瞳，光照下像是妖冶的琥珀。耳朵上还戴着银色的耳钉。
　　“你的兔子。”言霁初把还在蹬腿的兔子递过去，盯着他有些熟悉的面容。
　　年轻人接过，紧紧抱在怀里，手都有些发抖。他看了看言霁初，又看了看言霁初手里屏幕裂开的手机，表情从惊魂未定转为困惑。
　　“是你……用自己的手机砸鹰？”他的中文很标准，语调有点软萌，像是南方口音。
　　言霁初有些尴尬：“嗯，情况紧急。”
　　“然后你的打火机砸到了我。”
　　“呵呵……抱歉，准头不好。”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又抬头看言霁初。一小会儿后，他突然笑了，看着是那种憋不住的笑，眼睛弯了起来，琥珀色的美瞳让他此刻的瞳仁在雪光映照下像两枚融化的蜂蜜糖。
　　“还是呢，得谢谢你。”他说，“嗯哼，也要谢谢你的打火机和手机。”
　　“不客气。”言霁初掩饰住尴尬，回道，“下次得把宠物抱紧点。”
　　“糯叽可不是宠物。”年轻人摸着兔子的耳朵，眉眼弯弯解释道：“它可是工作室里的……模特。我画画需要的。”
　　言霁初挑眉：“画兔子？”
　　“雪地里的兔子。”那年轻人说，“光影是很难画的。”
　　言霁初那碎了屏的手机响了起来，他随手一滑，是一个走秀的兼职找他。他挂了电话，“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就先走了，祝你和兔兔玩的愉快！”
　　金发男子点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
　　印象中的花漾从未告诉过言霁初这些事，只是酒后提了一嘴，这让言霁初觉得他在疯言疯语。就像他从未告诉过言霁初，医院里那两个相似的名字让他雀跃；还有早在他在纽约读书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画过他的背影。
　　花漾总是这样，把重要的东西藏在细节里，等着别人去发现。
　　言霁初在这副《捕食者与猎物》前站了很久，久到腿部传来麻木的刺痛。他弯腰揉了揉膝盖，直起身时，目光被展厅尽头的一扇拱门吸引。
　　门上挂着丝绒帘子，旁边的铜牌上刻着：“Special Collection: Eastern Ink（特别收藏：东方水墨）”
　　他走了过去，掀开帘子。门后的空间比主展厅小，灯光也更柔和。这里陈列的不再是西方油画，而是东方书画：山水立轴、花鸟扇面，还有书法手卷等等。
　　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背景音乐也换成了古琴曲《流水》。
　　言霁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就被正中央展柜里的东西吸引住了。只见一个长方形的防弹玻璃展柜，内部温湿度严格地控制着。柜子里铺着深紫色的丝绒，上面陈列着一幅手卷。
　　卷首题签上，是熟悉的四个字：快雪时晴。
　　言霁初被定住了心神。他一步步走近，眼睛都不舍得眨，生怕下一秒就不见了。玻璃展柜里，那幅手卷展开了约三分之二，露出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的摹本。
　　这是他祖上的那本手抄本，是言家的传家宝，准确说，是三年前他父亲车祸时失窃的传家宝。
　　报警后，警方调查了很久，但线索很少。监控只拍到一个戴帽子的背影，指纹被擦拭得很干净。东西像蒸发了一样，再没出现在任何拍卖行或黑市。
　　言霁初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可现在，它出现在纽约切尔西的一个画廊里，还标着天价。
　　展柜旁的标签上写着：
　　【临王羲之《快雪时晴帖》手卷】
　　【Ink on paper, Handscroll, Ming Dynasty】
　　【Provenance: Private collection, Shanghai (Formerly in the collection of Yan Molin)】
　　【私人收藏，上海（原为言墨林收藏）】
　　【Price: Upon request（价格：洽询）】
　　言霁初的手按在玻璃上，屏住了呼吸，“言墨林”正是他父亲。三年了，这幅字突然出现在这里，出现在Ian Yin的个展上，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猛地转身，目光在展厅里搜寻。
　　特别收藏室里此时除了他没有别人。他冲回主展厅，在人群中寻找策展人。
　　他的视线扫过每一张脸，每一道身影。突然，在展厅最远处的角落，一扇落地窗前，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展厅，面对着窗外。切尔西区的街景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车流正缓慢移动。
　　轮椅上的那个人，有一头金发。
　　虽然只是个背影，虽然金发比记忆中的长，背头款式贴在脑后，但言霁初认得那个轮廓，肩线的弧度，脖颈的长度，微微低头的姿态。
　　他迈步向前，脚步有些发飘。周围的人群、画作、灯光都模糊成背景，只有那个轮椅上的身影是清晰的。
　　距离在缩短。十米，八米，五米……此时展厅侧门里，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很高很壮，一米九多，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大背头很显风范，五官深邃，像是混血儿，有些看不出年纪。
　　他身边挽着一位女士，也是亚洲面孔，气质优雅，穿着宽松的米色羊绒裙，腹部有明显的隆起，至少怀孕六七个月了。
　　两人径直走向轮椅。
　　高大男人在轮椅旁停下，一只手搭在轮椅靠背上。他的声音很磁性，典型的ABC腔调：“我的小花老弟，昨天给你约的眼科专家，你又没去呢。”
　　轮椅上的身影没动，连头都没回。
　　“你现在只是视力模糊，再拖下去，视网膜损伤就不可逆了。”男人的语气有些加重，“让你不要长时间在雪地里画画，不要强光下看画布，你偏不听。”
　　花漾终于开口了，细细碎碎的声音飘来，但言霁初听得清清楚楚，是那个他担心的声音，只是多了几分疲惫：“我才不要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男人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关心，也有隐约的焦躁，“你妈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你，我答应了。嗯哼，所以我不能让你这样糟蹋自己。”
　　花漾沉默。
　　男人弯下腰，在轮椅边小声讨好，“瞧老弟，这幅字，老哥我帮你搞回来了。虽然花了点代价，但至少是物归原主了。等你眼睛好了，你就还给他。行不？”
　　“眼科那个医生，我再约了明天，你可一定要看。要不然我就把那字给毁了。”
　　花漾还是没说话。
　　男人直起身，转向身边的女士时，态度瞬间变得温柔：“走吧，宝贝。去休息室喝点热牛奶，吃点点心，站久了累了。”
　　女士点头，“让他也休息会儿吧。走了，阿漾，等会给你带吃的。”
　　“他需要冷静冷静。”男人说着，揽着女士的腰，转身朝休息室方向走去。
　　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进言霁初耳中。
　　眼科专家、视力模糊、视网膜损伤、雪地里画画。
　　还有那幅《快雪时晴》，“我帮你搞回来了”。
　　言霁初趁着四下没人，走过去在花漾的轮椅的侧面半跪下来。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略低于花漾，是带着呵护意味的角度。
　　膝盖接触地板时发出了轻微的闷响，花漾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蜷缩了一下。
　　“花漾。”言霁初还是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沙哑，“对不起。”
　　那声音让花漾全身一震。他别扭地转过头，不想让言霁初看到自己的眼睛。
　　言霁初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动作很慢，他的手指首先触到的是花漾额顶，那被发胶固定成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硬挺得像是假发。
　　这不是花漾该有的造型。花漾的头发应该是柔软的，有自然的弧度，有时会被他自己无意识地用手指梳理到耳后，只留遮眉的刘海垂在额前。
　　那才是言霁初熟悉的模样。
　　“你这个大背头不好看。”言霁初难得温柔细语，手指自然地替他理了理，“像个小老头一样。”
　　花漾没有躲，只是整个人僵在那里。
　　言霁初的手指温柔地搅动着那些被固定的头发。发胶被揉开，几缕金发从整齐的阵营中打散开来，软软地垂下，搭在花漾的眉骨上方。
　　有几缕特别不听话的，直接落到了睫毛的位置，花漾不得不眨了眨眼。
　　“这样才好看。”言霁初端详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淡淡的笑意，“还是那个花美男。”
　　花漾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耳廓开始，绯红色像滴入清水的颜料般迅速蔓延，直至整个耳垂都变成透明的粉红。
　　那枚鸢尾花银耳钉在红润的耳垂衬托下，亮得有些灼眼。
　　他不由地抬手，动作快得有些孩子气，几乎是“啪”一声打掉了言霁初还在他发间流连的手指。然后双手并用，十指插进刚被弄乱的头发里，粗暴地向上、向后一捋，又把所有发丝都梳回了那个光溜溜的大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