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快雪时晴》萨摩野

57、第 57 章 回忆如潮水

　　他继续走，走到展厅深处。这里的作品主题就更加沉重了，色调也偏暗。有一幅画的是移民家庭在机场告别，有一幅画的是贫民区的涂鸦墙，还有一幅画的是地铁里睡着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那幅画。
　　它挂在最角落的墙面，尺寸约莫一米五乘一米二，画框是简单的黑胡桃木。画面构图极具冲击力：
　　前景是一个男人扑倒在地，怀里紧紧抱着另一个年轻男子。两人的身体几乎重叠，保护者的背微微拱起，形成了一个庇护的弧度。
　　背景是爆炸的建筑，碎玻璃、扭曲的钢筋，还有翻卷的黑烟。四周是慌乱奔跑的人群，有的捂着头，有的直接摔倒，有的回头张望，脸上写满惊恐。
　　画面的色彩处理也很特别：爆炸的中心用炽烈的橙红与硫磺黄，向外渐次过渡到灰黑；而两个主角身上却有一道微妙的光，如某种内在的光晕，让他们的轮廓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
　　保护者的侧脸尽管只露出了小半，但下颌线的弧度，脖颈与肩膀连接处的肌肉走向，言霁初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他感到一阵眩晕，直接伸手扶住旁边的墙面。
　　标签上的信息简单到直白：
　　【Untitled #17】
　　【Oil on canvas, 150 x 120 cm】
　　【Artist: Ian Yin】
　　【New York Marathon Incident, 2013】
　　2013年呐……纽约马拉松爆炸案。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这些年来筑起的堤坝，让言霁初感到晕眩。
　　是了，依稀记得那是2013年11月3日的纽约。
　　还是言霁初在纽约大学的第三年。他报名参加了纽约马拉松，参加的理由也很简单：室友打赌他跑不完，赌注是一个月的宿舍清洁，他却不以为意，全当健身了。
　　记得比赛那天，天空是干净的钴蓝色，气温摄氏大概零度左右了，有微风。他跟着人群从斯塔滕岛的起点出发，穿过韦拉札诺海峡大桥，进入布鲁克林。
　　街道两旁挤满加油的人群，乐队演奏，孩子们伸手击掌。
　　他跑到大概三十公里处时，小腿开始有些抽筋。在补给站停下来拉伸，喝了点运动饮料，那时大约是下午两点左右吧。
　　而爆炸发生在离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先是巨响，如雷贯耳的一种震碎耳膜的爆裂声。然后是热浪，如一堵无形的墙从背后推了过来。他下意识地转身，看到浓烟从路边一家咖啡馆的窗口喷射出来，玻璃碎片如暴雨般洒落。
　　人群瞬间失控。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有人摔倒，有人推搡，有人呆立原地。
　　言霁初一偏头看到一个年轻男子，金发，也穿着运动衫带着号码贴牌，正好站在了爆炸点与人群之间，呆呆地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Get down!”言霁初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喊出了声。
　　他直接冲了过去，手臂环住那人的腰，带着他向前扑倒。落地时用手肘和膝盖缓冲，但冲击力还是让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
　　接着，又是一声爆炸声响起，带起了新的一波浓烟。
　　碎石和玻璃砸在他的背上、肩上。一块尖锐的碎片划破了他的长裤，在小腿处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口。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接着耳鸣声尖锐如警笛，盖过了一切声音。他感到怀里的人在不停地颤抖，直觉告诉他是冲击波引起的生理反应。
　　言霁初撑起了上半身，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年轻的男子恰好也抬起头，脸色苍白，瞳孔因惊吓而放大。他的金发上沾着灰尘，耳垂上小小的银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对上。
　　言霁初张了张嘴，脑子嗡嗡直作响，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Are you okay?”
　　那年轻男子茫然地看着他，显然也听不见。几秒后，他似乎读懂了唇语，点了点头。
　　言霁初试图挤出一个安慰的笑，但脸部的肌肉有些僵硬，用力吼道：“Good. Find yourself a safe place. Stay down!”
　　他站了起来，尽管小腿上的伤口还在撕裂般地疼。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男子还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但言霁初没有时间了，不远处有个老太太摔倒了，正挣扎着爬起来。
　　他转身去扶其他人。
　　后来，他在混乱中又帮忙疏散了几个人，直到警察和救护车赶到。一个急救员检查了他的小腿：“Hey, you need stitches.”
　　“Later maybe.I am okay now. Thanks.”他说完，目光在人群中搜索那个金发身影，但没找到。
　　同日晚，纽约大学的医疗中心。
　　言霁初趴在急诊室的诊疗床上，护士正在给他的后小腿伤口上消毒。那伤口长约十厘米，索性不深，但需要缝个七八针。麻药起作用后，刺痛感变成了钝钝的压迫感。
　　诊帘被拉开，一个警察走进来，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
　　“Mr. Yan? I’m Officer Goug. Can I ask you a few questions about the incident?
　　“For sure.”言霁初回答。他保持着趴着的姿势，脸侧向一边。
　　问题很常规：你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言霁初一一回答，他描述了自己看到爆炸、扑倒那个金发年轻人、然后帮助其他人的过程。
　　而金发美男正坐在医院大厅角落的长凳上望着这边，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言霁初的身上，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已经换掉了脏污的运动衫，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风衣外套。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不像爆炸刚发生时那样空洞。
　　那警察又走了过来，也是例行公事，问了当时的情况和有无发现到可疑人员。金发美男都照实回答，并且说明自己没有受伤，还留下了联系方式。
　　他站着回答问题的时候，刚好可以看到警察手中的记录本。他看着上一个记录的名字是“Ian Yan”,而自己正好是“Ian Yin”，只有一个字母的差别。
　　金发美男的嘴角拉起了一个弧度，心里为了这个巧合而雀跃着。
　　……
　　思绪回来后的言霁初用手指轻拂过标签上的“Ian Yin”。
　　而那个被他扑倒、抱在怀里的呆萌男子，那个在医院里抠袖口、默默留意他的年轻人，那个因为两个相似名字而偷偷雀跃的金发男孩，后来成了花漾。
　　而他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想起来。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懊恼着自己又继续在展厅里移动。
　　展厅的墙面被分割成几个区域，按主题排列。走过沉重的“创伤与记忆”板块，下一个区域标着“自然与偶然”。
　　这里的色调明亮了许多。有画中央公园秋日落叶的，有画哈德逊河晨雾的，还有有画布鲁克林植物园樱花的。言霁初的目光被中间的一幅中等尺寸作品吸引。
　　画面是冬天的中央公园。积雪覆盖草地，天空是冷调的灰蓝，几棵光秃的橡树在背景中伸展枝桠。
　　前景中，一只看似成年红尾鹰正振翅升空，锐利的爪子抓着一只挣扎的长耳兔。兔子的毛色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对标志性的长耳朵和惊恐的红眼睛成为画面的焦点。
　　鹰的姿态画得极具张力，翅膀半展，肌肉紧绷，眼神是掠食者特有的专注与冷酷。而那只兔子，虽然只有寥寥数笔，却将绝望刻画得淋漓尽致。
　　标签写着：
　　【Untitled #25】
　　【Predator and Prey】
　　【Oil on canvas, 80 x 60 cm】
　　【Artist: Ian Yin】
　　【Central Park, Winter 2014】
　　言霁初闭上眼睛，回忆回到了2014年的冬天。
　　那年纽约下了几场大雪，即使是冬天，言霁初没事的时候会去公园走走。
　　那日，他从第五大道入口进入公园，沿着步道慢走当锻炼。雪后的公园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遛狗的人和玩雪的孩童。
　　言霁初记得自己有些冷。他摸出烟盒，想抽支烟暖暖。Zippo打火机还是莫昀送的生日礼，银色的金属质感摸上去有些凉。
　　他刚按下打火机的盖子，火苗还没燃起，就听到前方传来一声惊呼。
　　抬头，只看到前方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背影，怀里突然跳出一团白色的东西，细看是只兔子。那兔子落地后愣了一秒，然后像颗子弹般蹿了出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
　　“糯叽！别跑！你给我停下！”那人跟着就追，喊得是中文，声音显年轻，还带着急切。
　　言霁初这才看清，那是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戴着毛线帽，围巾裹住了半张脸。他追兔子的姿势有些笨拙，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随后，事情发生得很快，一道阴影从天空俯冲而下。
　　言霁初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听到翅膀破空的声音。是只鹰——中央公园偶尔能看到猛禽，但这只红尾鹰的体型比他见过的都大。
　　鹰爪精准地抓住了奔跑中的兔子，兔子发出尖锐的叫声。
　　“糯叽！”年轻人惨叫一声，几乎要扑上去。
　　言霁初想也没想，手里的打火机朝着鹰的方向扔了过去，准备制造点声响吓走它。但他的准头出了偏差，打火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砸在了那个年轻人的后脑勺上。
　　“哇！WTF！”年轻人被砸得向前扑倒，脸朝下栽进雪堆里，吃了一大口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