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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因祸得福, ...

  •   接下来,他痛定思痛,私下里拽着池骋给他找的评弹票友紧急补课,学了点“擞音”、“嚯调”的皮毛。
      现下唱的是《白蛇传·断桥》选段“西湖山水还依旧”时,居然有那么一两句,隐约沾了点江南烟雨的味道。台下开始有人放下手机,侧耳倾听。
      又一日,《宝玉夜探》。莫昀试着带入情绪,唱到“妹妹啊,我为你……”时,眼神居然试图表现深情,但进步肉眼可见。
      再下来是《武松打虎》。或许是因为题材雄壮,莫昀放开了吼,意外地贴合气氛,台下竟有人跟着节奏拍桌子。
      到了再后来,池骋干脆大手一挥,在门口的小黑板上用花体字写下:
      【暮光特别春节呈献】
      【每周二、四、六晚九点整】
      【穿越时空的弦音】
      【特邀:票友云川先生 & 琵琶陶桃小姐】
      【演绎经典苏州评弹:备好纸巾,可能笑哭,也可能听哭】
      这竟然吸引了一批好奇的文艺青年和真正喜欢评弹的客人。那评弹的吴侬软语、琵琶的珠玉之声,与酒吧里低回的爵士贝斯、各色的酒液奇异地交融,生成了一种微妙的、跨越时空的和谐。
      有客人在点评软件上写:【在喝醉之前,先被一曲评弹唱得心醉又心碎,这体验很魔幻,很上海。】
      莫昀的“技艺”在被迫营业中缓慢而痛苦地攀升。他学会了用丹田气,记住了几段经典唱腔的转合,甚至能在唱到《林冲夜奔》“叹英雄,枉有那冲霄志”时,脸上闪过了那么一丝真实的、属于落难英雄的悲怆。
      这些日子的评弹表演,让他彷佛又回到了幼时听母亲唱评弹的闲暇时光。
      那天唱完,台下没有哄笑,没有起哄,只有短暂的安静,和随后响起的、真诚而热烈的掌声。
      下台时,陶桃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给他,“今天,还像点样子了。你呀,主要是要克服自己心里的障碍。”
      “真的?”莫昀眼睛一亮,接过水杯时,指尖碰到她的,轻微一颤。
      “嗯,实话实说。”陶桃点头,嘴角挂了个转瞬即逝的弧度,“至少,调门从阴间上岸了,还可以去我们小区演奏了。”
      莫昀喝下水,甜意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看着陶桃低头整理琵琶的背影,旗袍勾勒出婀娜的曲线,忽然觉得,这个“惩罚”,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池骋不知又从哪儿冒出来,揽住他的肩,啧啧称奇:“我说老板,你这算不算因祸得福?评弹技能点亮了,好像……和陶桃同志的冷战也解冻了?”
      “闭麦吧你。”莫昀笑骂,这次却没什么火气。他望向舞台上那盏温暖的聚光灯,第一次觉得,那光似乎也并不刺眼。
      ……
      年后开工的第一天,罗斯直接上门把一叠文件推到他面前,“霁初你看看,这几个代言真的不再考虑了?对方开出的条件很好,续约三年,每年这个数。”
      他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试图引起言霁初的注意。
      言霁初的目光仍落在书桌上的那副刚写好的《快雪时晴》上,“罗斯,你知道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就为了找个人,连工作也不要了?”罗斯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这次推掉的合作,够再开一家经纪公司了。”
      “模特这行吃的是青春饭,你现在三十多岁,正是黄金期——”
      “黄金期。”言霁初叹了口气,靠在了沙发上,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罗斯,我十七岁入行,走了十五年T台,拍过的广告能贴满外滩一面墙。差不多,也行了。”
      “况且,我也不差这碗饭。”
      “那你以后要做什么?守着这家老字画店?”
      “未尝不可。”言霁初端起白瓷杯子,“墨韵斋是祖传的,已经传了好几代了,不能断在我这儿。这《快雪时晴》也是!”
      罗斯一脸惋惜地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那随你吧。但我告诉你,霁初,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你找不找的到,花的都是自己的光阴。”
      “光阴不就是拿来消遣的吗?”言霁初看向窗外,不以为意,“花在值得的事和值得的人上,就不算是浪费。”
      罗斯走后的第三天,言霁初订了去罗马的机票。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近乎疯狂的事,用看画展的名义,走遍花漾可能去过的每一个城市。这倒是像极了古人所说的“踏雪寻梅”,只是他寻的不是梅,是那个能在画布上留下气息的灵魂。
      罗马,三月。梵蒂冈博物馆的西斯廷小堂里,言霁初仰头望着穹顶的《创世纪》。米开朗基罗笔下的上帝与亚当手指将触未触,那一道缝隙间似有电光火石,让他想起了他和花漾的接触。
      身旁的导游用意大利语滔滔不绝,他只听懂零星几个词:“divino”什么神圣的,“genio”天才。
      他在人群里寻找金发的花美男。游客来去匆匆,有德国来的中学生团,有日本来的老年观光客,有美国情侣在亚当脚下自拍,却没有花漾。
      走到画廊区,他驻足在一幅十七世纪无名画家的《圣塞巴斯蒂安》前。画中的殉道者被乱箭穿身,面容却平静如初升之月。
      言霁初盯着那抹圣光般的金发,回忆着是不是这种金,而花漾的发色似乎更暖,像秋日午后阳光照在麦田上。
      巴黎,四月。奥赛博物馆五楼的印象派展厅,莫奈的《睡莲》前永远都是挤满人。言霁初站在人群的外围,目光扫过每一张专注的脸。
      有个年轻画家坐在角落临摹,画板上是破碎的光影,手法稚嫩却也真诚。他走近看了一眼,画家抬头,是个法国女孩,棕发蓝眼。
      在蓬皮杜中心,他看到一幅当代油画:废弃的工厂里,一个背影坐在画架前,画布上一片空白。标签上写着:《等待灵感的人》。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他摇头。
      伦敦,五月。国家肖像馆里,他站在庚斯博罗的《蓝衣少年》前。画中少年一身宝蓝绸缎,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忧郁。
      言霁初忽然想起了,花漾在曼谷为寻找朋友也露出过这样忧郁的眼神。
      他在展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遍了从都铎王朝到二十一世纪的肖像。没有一张脸是他要找的。
      离开伦敦前,他去了一趟科文特花园。那里有个露天艺术市集,年轻画家们摆摊售卖自己的作品。他在一个画水彩风景的摊位前停下,画者是个亚裔青年,黑发,戴着黑框眼镜。
      “你认识一个叫花漾的画家吗?中国人,金发,喜欢戴耳钉,画油画的。”
      青年摇头:“抱歉,不认识。”
      言霁初点点头,正要离开,青年叫住他:“但如果你在找特定的人,也许该去纽约。六月初有个新兴艺术家联展,策展人是华人,专推亚裔画家。”
      “这是宣传册,我下个月也要过去,说不定能再见。”他递过一张折页。
      言霁初接过,封面是抽象的城市天际线,内页有参展艺术家名单,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
      六月二日,肯尼迪机场。
      言霁初推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哈德逊河的风这个时节还是有些凉爽的。
      十几年前,他在这里读纽约大学艺术学院,专业是艺术品管理。那时他白天上课,周末偶尔接模特工作,纯粹是为了赚零花钱,顺便体验不同的人生。
      没想到模特定格成了职业,而专业反而成了背景。
      他叫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巴基斯坦大叔,车载电台放着宝莱坞音乐。车驶过皇后区大桥,曼哈顿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
      那些玻璃幕墙高楼,十几年前还没这么多,也没这么靓丽。
      “回来探亲?”司机用英语问。
      “算是吧。”言霁初看着窗外,“来参加个画展。”
      “Good luck, my friend.”司机说,“在这座城市找人,像在时代广场找一片特定的落叶,太难了。”
      酒店选在下东区,一栋由旧厂房改造的精品酒店。房间裸露的红砖墙上挂着几幅本地艺术家的版画,风格前卫,色彩大胆。
      言霁初放下行李,洗了把脸,然后从行李箱里取出那张宣传册。展览地点在切尔西区的一个仓库画廊,时间是六月三日至十日,而今天已经是四号了。
      他换了件银灰色的棉麻衬衫,随便抓了件牛仔外套,走出酒店。
      切尔西的街道两旁种着银杏,六月的叶子绿得发亮。画廊区集中在第十大道附近,一栋栋旧工业建筑被改造成白色立方体空间,玻璃门上贴着各种展览海报。
      言霁初找到地址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画廊门面很低调,黑色金属门框,磨砂玻璃上蚀刻着“Crossroads Gallery”字样。
      推门进去,满面清凉。这里的空间很大,挑高至少六米,裸露的管道和混凝土柱保留了仓库的原貌。墙上挂着一排排油画,尺寸从巴掌大到占据整面墙不等。观展的人并不多,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偶尔有相机快门声响起。
      他先快速扫了一圈。
      参展作品风格各异:有抽象的色彩实验,有超现实的梦境叙事,有写实的城市街景。他在一幅描绘布鲁克林大桥夜景的画前驻足片刻,笔触很熟,那种处理光晕的方式,那种蓝紫色调的过渡,像极了花漾的手法。
      但标签上的名字是【Li W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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