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 52 章 这一切的一 ...
-
“我们是花漾的朋友,就是、就是这里的那个租客。”言霁初说,目光扫过房间,“这是要搬家?请问租客他人呢?”
“哦,那个客户不在。”工头说,“我们只接到订单,要求今天之内把这里的私人物品全部打包,送到指定的仓储公司寄存。”
“家具和家电,客户说可以自行处置,我们公司会回收折价。”
“客户?”莫昀抓住了关键字眼,“谁下的订单?”
“这我们不能说的,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工头摇头,“客户信息是保密的。我们只负责接单就完事了。”
言霁初的视线落在那些已经被取下来、靠墙放着的油画上。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打量着。
一共有四幅画,尺寸都不大,但笔触细腻,用色温暖。第一幅画的是一只白色的长耳兔子,蜷缩在铺满干草的窝里,眼睛像红宝石般晶莹。
第二幅是一片秋日梧桐林,金黄的叶子在风中飘落,还有漫步的柴犬,光影也是处理得极好。第三幅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摆盘精致的便当,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第四幅……
言霁初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
第四幅画的是一个人物的侧影。那人站在泳池边,带着墨镜迎面晒着太阳,深V的纱衣,裤子突出的若隐若现的线条。但那人的侧脸、那休闲的神情、那专业的站姿……
画的就是他在芭提雅做代言的那一日。
言霁初伸出手,指尖轻拂过画布上那个侧影的轮廓。画用的是油画颜料,笔触层层叠叠,显然不是短时间内完成的。
花漾画了很久,很用心。
“这幅画,”言霁初抬头问工头,“我能买下来吗?”
工头为难地摇头:“抱歉,客户交代了,所有私人物品都要原样打包寄存,一件都不能少。”
言霁初遗憾地站起身。他看着这个即将被清空的套间,这里曾经充满花漾生活的痕迹:墙上的画,窗台上的多肉植物,书桌上那盏造型可爱的台灯,床头那个抱起来很舒服的绒毛兔子玩偶。
而现在,一切都要消失了。
就像花漾这个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只留下这块被遗弃的粉色手表,和这几幅再也送不出去的画。
“咱们走吧,”言霁初对莫昀和陶桃说,疲惫至极。
他们离开公寓楼,回到车上,也没有人再说话。
……
言霁初回到自己空旷的公寓时,已是深夜。整个城市看过去就是一整片璀璨的灯海,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故事,或悲或喜。
但此刻,所有这些繁华都与他无关。他机械地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头那层厚重的阴霾。
洗完澡,他穿着家居服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此刻并排放着两样东西。
那块被花漾遗弃的粉色手表IiBitch,以及属于他的另一块黑色手表iTouch。他的那块款式和粉色那块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表盘略大一些,显然是男款。
两块表放在一起,即使是不知情的人也能看出,这是一对情侣表。
是巧合吗?还是……花漾从一开始,就刻意选择了和他配对的款式?
那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言霁初将两块表并排放在茶几上,然后拉过沙发上的羊毛毯子盖在身上。公寓里的地暖很足,室温维持在舒适的二十三度,但他依然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湿冷。
他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但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多日未眠的困倦终于压垮了紧绷的神经,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
意识再次清醒时,这是……国子监的斋舍,而这次他带着记忆。
时值冬日,院子里的树木早已凋零,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而就在他斜对面,那间原本属于花漾的斋舍门口,正飘起缕缕黑烟。
两个人影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是莫昀和游大鸿。
莫昀穿着一身素色的锦袄,外罩黑色斗篷。游大鸿则是一身黑色大氅,头戴方巾。两人面前放着一个大铜盆,盆里正燃烧着黄纸,纸灰到处飞着,火光映亮了他们悲伤的侧脸。
游大鸿拿起一个小酒壶,将壶中清酒缓缓倾倒在燃烧的纸钱旁,酒液渗入泥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的声音有些低哑:“羽玄……你走好吧。”
“黄泉路远,奈何桥寒,这些纸钱你带着,打点鬼差,莫要受苦。这杯酒,敬你……敬我们相识一场,敬你待我如兄。”
莫昀也往火盆里添了一叠纸钱,火光骤亮,映出他发红的眼眶:“花羽玄,你放心。我和大游二人,一定会找到害你、害了平南王府的幕后黑手。”
“无论十年、二十年,无论那人藏在朝堂还是江湖,我们发誓,定要将他揪出来,千刀万剐,祭奠你和你父亲的在天之灵!”
他停了下来,声音有些哽咽:“你说你最喜欢那家‘醉仙楼’的酱板鸭,明年清明……我买最好的,给你带去。”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话,无非是回忆过往,立誓报仇。言霁初站在自己斋舍门口的阴影里,浑身冰冷,呼吸都快忘了。
羽玄?花羽玄?花世子?是花漾在那个世界的名字。
“走好”?“祭奠”?还“黄泉路”?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可怕到让他天灵盖都在发麻的大胆猜想,花漾他死了?
他向前迈了几步,脚下的枯枝发出连续轻响。
莫昀和游大鸿同时回过头。
当看清阴影中走出来的人时,两人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变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言霁初站在他们面前。他披着一件破旧不堪的灰黑色斗篷,斗篷边缘已经磨损撕裂,沾满了尘土和污渍。脸上布满灰尘和干涸的汗迹,头发凌乱地纠结在一起,用一根粗糙的木枝勉强束着。
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眼神里有一种濒临疯狂的骇人光芒。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都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很艰难,虚浮不稳。“我在问你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有些歇斯底里,“花漾他怎么了?!花羽玄他到底怎么了?!”
游大鸿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认不出来的言霁初,看着他满身的狼狈和眼中骇人的光芒,第一反应是愤怒。花漾死了,言霁初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突然出现,竟是这般模样?
他上前一步,就要质问:“言霁初!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
“大鸿!”莫昀一把拉住了游大鸿的手臂,用力将他拽了回来。莫昀的眼神比游大鸿更锐利,他紧紧盯着言霁初的状态,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种并非伪装、而是真实的崩溃边缘的疯狂和茫然。
他深吸一口气,推搡着游大鸿,沉声道:“别杵着了,咱们先进屋再说。”
言霁初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个还在燃烧的铜盆,那盆中逐渐化为灰烬的黄纸,还有那洒在地上的清酒。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莫昀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走,你先去我房间。”
三人踉跄地走进莫昀的斋舍。房间里一片凌乱,地上堆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箱笼,书籍、衣物、文房用品散落各处,正在打包整理。
言霁初的目光扫过这些箱笼,声音依旧沙哑:“这是……”
“学期结束了,祭酒大人前日宣布,因北境战事和近期多事,国子监提前休课了。”莫昀解释道,“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各自归家。”
“明年……就不再是学子了。”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烟灰,继而抬起头认真解释道:“我和大鸿都得了家里的安排,明年开春便要入仕。”
言霁初的视线落在房间角落两个特别大的箱子上。那箱子用的是上好的樟木,边缘包着铜角,与他周围那些普通的藤编、木箱截然不同。
莫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更加复杂:“那两个大箱子……是花漾的。”
言霁初猛地看向他,有些不解。
“里面却都是你的东西。”莫昀走到箱子旁,示意言霁初过来,“你……自己看吧。”
言霁初走到箱子前,手指有些颤抖地搭在箱盖边缘。
莫昀却直接帮他掀开了沉重的箱盖。瞬间,一股熟悉的、浓郁的墨香和纸张的气息冲了而来。
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地码放着一卷卷的字画。全都是卷轴装裱的,还用蓝色的绸带仔细捆扎好,一卷挨着一卷,挤满了整个箱子,几乎没有空隙。
言霁初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手指解开蓝色的绸带,缓缓展开。
洁白的宣纸上,是他熟悉的、自己的笔迹。是《快雪时晴》的临摹,笔力遒劲,墨色浓淡有致,是他数月前的一幅习作。
他放下,又拿起第二卷。展开,还是《快雪时晴》。
第三卷,第四卷,第五卷……他快速地翻看着,手指越来越抖。
全部都是《快雪时晴帖》的临摹。但无一例外,都是他的笔迹,都是他近半年来,在无数个深夜、清晨,一遍遍练习、揣摩王羲之笔意时写下的。
他又打开旁边另一个箱子。
里面同样是满满的字画。除了《快雪时晴》,还有一些他临摹的其他名帖——《胆巴碑》、《兰亭序》、《祭侄文稿》……
甚至还有几幅他闲暇时画的山水小品。每一幅,都是他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