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重遇》昔忆遥之

7、第 7 章 第七章双圆

　　第七章双圆

　　柏意将视线从日记上移开，不忍再看那血淋淋的事实。

　　行动组的其他几人也是面色沉重，垂着头，一言不发。

　　房间里很静，只有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柏意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环顾四周。

　　“洛梁呢？”

　　好像从进入五金店勘察开始，就没有见过洛梁。

　　“……洛哥？”邱阳愣了一瞬，“我刚刚还见到他来着……”，他看了看身边的队友，熟悉的脸，却是没有那个人。
　　邱阳挠挠头，“我刚刚在门口还跟他道歉来着？”他看向齐风，“队长当时也在。”
　　齐风点点头，“是，我们在门口集合时还见过他，进来以后确实没注意到了。”
　　其余的几名队员也是摇摇头，进来以后大家都忙着勘察现场，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洛梁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出去看看吧。”柏意率先道。

　　众人从角落的仓库往外走，回到五金店现场。
　　远远地，他们看见洛梁蹲在门口半掩的卷帘门下，专注而出神地盯着什么。

　　“洛梁。”柏意走了过去，蹲下，顺着洛梁的目光，看到了一个空白的圆。

　　布满灰尘和污渍的水泥门槛上，就在卷帘门轨道旁边，有一小片地方……干净得刺眼。

　　洛梁死死地盯着那个圆。
　　其实，刚刚齐风说要回现场的时候，他是不想的。
　　虐杀。示威。
　　这两个熟悉的总结陈词把他拉回了十年前那场他不愿再回想的内部说明会。
　　会议上，案件现场的一切都被高清照片记录下来，又被投影在正中的巨大屏幕上。
　　鲜血。
　　混乱。
　　心狠手辣。
　　毫不留情。
　　可能是不想给警方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证据，嫌疑人带走了洛清河的尸体，只留下一个淌满鲜血的房间。
　　那时候，洛梁还问过前辈，没找到尸体是不是意味着他哥还活着？
　　前辈看着他，犹豫了很久，说了一句，也许有还更好。
　　后来，参与的案件多了，他才明白，有些心理变态的嫌疑人会在杀人后肢解尸体，况且流了这么多血，不死也很难活下去了，与其在漫长的折磨中一点点死去，还不如干干净净、干干脆脆地死了。
　　进入警局后，他近乎自虐般一遍遍地去看洛清河案件的卷宗，明明是最不忍心去看的画面，到最后却是每一处细节都倒背如流。

　　但是，记得细节不意味着他能够面对相似的现场。
　　当真正站在五金店门口的时候，他发现，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勇气。
　　邱阳好像跟他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到，脑中全是前辈那句——也许有还更好。
　　线人的尸体躺在那里，让他不得不直面他一直逃避的现实，也戳破了他一直不愿承认的幻想。
　　在众人踏入五金店勘察的时候，他迟疑着没有跟上，而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现场分走，也没人注意到他。
　　他缩在半掩的卷帘门旁，一遍遍在心里骂自己，明明那么想给哥哥报仇，但现在竟然连进入现场都不敢。
　　他痛苦地抱紧了头，视线里仅剩一小片空地……和一个圆？

　　他愣了一下，圆？

　　他凑近过去。
　　一种诡异的、冷森森的感觉从脚底窜至头顶。

　　这个空白的圆，他哥案件现场也有一个！

　　在那个布满灰尘却又满是鲜血的房间角落，有一个巴掌大的、近乎完美的正圆形，仿佛有人用圆规画好，再用抹布精心擦拭过，与周围厚厚的灰尘形成鲜明的对比。

　　“疑似曾放置小型盆栽，已移除。”
　　这是当时的侦察人员给出的猜测。后来，随着洛清河和齐思源的事情发生，这个案子也就被搁置在档案室了。

　　可是，谁会在那个布满灰尘，早就没人住的房间的背光一角放置盆栽？
　　就算是盆栽，但眼前这个呢？
　　在五金店门口，放盆栽？
　　嗡的一声，血液冲上头顶。
　　不是盆栽。从来都不是。

　　洛梁猛地回头，发现柏意正疑惑地看着他。
　　洛梁克制着翻涌的情绪，指着那个圆，“柏意，这个痕迹……是人为的。非常刻意。”
　　他顿了顿，避开柏意探究的目光，“我记得，十年前有个未破的旧案，LQH-2014-0114，现场也有一个类似的‘异常规整的圆形洁净痕迹’。当时的记录是‘疑似物品放置痕’。建议……做一次交叉比对。”

　　“好。”柏意定定地看了洛梁一会，起身，转向现场的取证人员，“这个圆形痕迹，做最高优先级处理。”
　　取证人员点点头，拍照、拓印、测量、记录。
　　洛梁站在一旁没有再说话。

　　取完证，众人离开了五金店。

　　回程的路上，众人异常的沉默。
　　重要情报、线人被杀、十年前的旧案……
　　太多太多事情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灵州已经没有了停留的意义。
　　目标发现了他们，甚至留下了“警告”。
　　留下，也只能成为下一个被处理的对象。
　　他们想不明白，来到灵州的三个月，他们明明处处小心谨慎，甚至可以说毫无进展。
　　可为什么，目标又一次发现了他们？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不论如何，他们发现了对方留下的“签名”，找到了目标和十年前旧案的联系，现在，在这团乱麻里，他们好像已经找到了一个细细的线头。

　　安静的车厢里，一个声音试探着开了口。
　　“洛哥？”
　　邱阳转回头，洛梁坐在最后排的角落，只留出半个后脑勺。
　　“你是怎么想起旧案的？”邱阳压低了声音，却还是压不住话里的激动，“这样的细节你都能记得，也太厉害了。”
　　洛梁没回头，仍是望着窗外，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的一缕白烟，朦朦胧胧，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之前在档案室看过。因为特别，所以有点印象吧。”
　　那缕白烟在原地绕了一会儿，即将彻底消散前，又含含糊糊地加了句，“其实也不算很特别……运气好罢了。”
　　没听到预想中的答案，邱阳有些失望，“哦。”
　　邱阳转回去，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我还以为，你是像那些前辈说的那样，把所有案件都记下来了呢。”说完，他也没期待洛梁回答，自己就又转了回去。
　　车厢再次陷入沉默。

　　带着所有的线索，飓风行动组的众人回到雾港市局。
　　但是，当他们提出，想要并案侦查的时候，却遭到了两个更年长警员的强烈反对。
　　“签名？这是现实，不是电影。”其中一人大笑了一声，“仅凭两个圆就要并案，也太荒谬了。”
　　“不是，”邱阳有些着急，一时顾不上礼节，抢白道，“那个圆特别规整，不是自然形成的，而像人为的。”
　　“规整？”那人压根没理会邱阳的话，“盆栽留下的痕迹也很规整啊。可能就是两次不合时宜的盆栽摆放罢了。”
　　邱阳刚要补充更多细节，另一个人就打断了他，“更何况，十年前的案子本身已是悬案。”那人顿了顿，“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太纠结于这个巧合，还是多分析一下目标的其他资料吧。” 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向洛梁。
　　洛梁没说话，但也没动，直直地迎上对方的视线。
　　那人看了洛梁好一会，最后还是移开目光，和同伴一起离开了。
　　众人没法越权调取资料，只好先回各自工位，继续分析其他线索了。

　　局长听说了他们和年长警员的争执，把洛梁叫到了办公室。
　　在听到“LQH-2014-0114”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洛梁提出来的了。
　　队里的年轻人或许不明所以，但警队的其他年长警员都清楚，那是洛梁的心结。
　　这些年来，洛梁从未停止翻阅卷宗，一心要为兄长复仇、正名。
　　局长不是不同意并案，只是又一次充满希望，又落空的话，对洛梁的打击太大了。
　　“洛梁，”局长的声音缓和下来，“我知道你一心想破你哥的案子。如今的案子出现这样相似的线索，你会冲动，我也理解。”他顿了顿，“只是洛梁，你要明白，有些事不能强求。我知道，当年后面对你哥的一些决定，你可能觉得不太公平，但不管怎么说，当时那个案子，警队是真的已经尽力了。”
　　洛梁沉默着。
　　他知道局长是好心。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局长都照顾了他太多。
　　只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两个印在灰尘里的、冰冷的圆，有多像。
　　看着洛梁沉默而固执的神情，局长还是心软了，“这样吧，我特批一次技术对比。如果过了，档案就调给你们，如果不过，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好。”洛梁很轻地回了一句。

　　走出办公室，连日来的焦虑、担忧终于落了下来。
　　从发现空白圆的那一刻起，洛梁就知道，并案一定会很难。当年，确凿的功绩都能被直接抹杀，现在，模糊的关联更是难以被认可。
　　可是，只要能够进行一次技术对比，有了确凿的证据，那些人就算想反对，也没了借口。毕竟，他们不会直接说出当年的事情。
　　洛梁不禁感到有些好笑。当年，他们为了把那件事压下去，停了一切调查，而现在，为了不让那件事被发现，他们又不得不答应重新调查，这何尝不是一种轮回。
　　嘴角染上了笑意，步子也越来越轻快。

　　远远地，洛梁看见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朝窗户，背对走廊，低头捣鼓着什么。
　　他放轻了脚步，一点点靠过去。
　　那个人很专注，直到洛梁挨近他后背，他还是全然不觉。

　　洛梁恶作剧似地拍了一下他的左肩，又从右边探过头去，“干嘛呢，江警官，偷偷摸摸在这给情人发小作文呢？”说完，头伸得更前，作势要去看屏幕上的内容。
　　江明毅被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慌忙暗灭屏幕，回过头，“你……”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你怎么在这。”
　　“哦，”洛梁毫不在意地收回脑袋，“刚刚局长找我来着，远远看到你在这偷懒，就过来喊你一声呗。”
　　分明是恶作剧，却被说成好心好意，江明毅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最后只是干巴巴接了句，“那回去吧。”
　　洛梁哈哈大笑，也没接话，转头就往回走。
　　留下江明毅一个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看屏幕，又看看洛梁，最后还是小跑着跟上了对方。

　　技术比对的结果出来得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中的大屏幕上。
　　“经过分析，技术科认定，这两处痕迹绝非自然形成，它们是严格遵循同一套标准留下的标记。”
　　两个圆被红线圈起，一旁详细列着各项数据的对比结果。
　　先前提出质疑的年长警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再也没说什么。
　　洛梁坐在角落里，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平静，桌下的拳却攥得很紧。
　　局长看着洛梁，沉声道，“基于这份报告，即日起，案件LQH-2014-0114与当前线人遇害案，正式并案侦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