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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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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恋人
洛梁的大脑一片空白。
线人死了。
……又死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下班的那天,他刚完成例行的外勤,回到警局,打算交接完任务就回家好好放松一下。
他哼着歌往前走,脑中已经想好了回家后要玩的游戏。
他推开情报科的门,抬起的脚还没落下,就被一个小年轻撞到,神色慌张又悲痛欲绝。
他顿时被一种无力的恐惧抓住。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他用力摇着对方的肩膀,好像这样就能摇出那些守口如瓶的秘密,好像这样一切的痛苦就不会发生。
小年轻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洛梁站在原地没动,耳边不停闪过各种对话。
“洛清河同志以身许国,英勇捐躯……”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年轻的声音打断,“你骗人!你骗人!!哥明明在集训,怎么……怎么会牺牲了呢?”洛梁死死地抠住对方的手臂,手指用力得陷进皮肤,对方却一动不动,任由他发泄。
“洛梁!松开!”他爸拽开他,然后不住地向那个前来通知的警员道歉,“不好意思,小孩不懂事。”
“没事。”对方好像并不在意,仿佛见惯了家属在得知噩耗那一刻的歇斯底里。
洛梁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把牺牲视作一件光荣的、正常的事。他的痛哭,他的崩溃,永远都被视作幼稚。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他被破例允许旁听了关于洛清河同志牺牲的内部说明会。
作为警校生,他第一次参与正式的警队活动,竟然是因为他哥的死。
但后来无数次,他都会后悔自己曾经的冲动。
如果没有硬要去听个明白,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内部说明会很正式,关于行动的细节也一一解释了,但洛梁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胜算只有百分之五十的行动也要冒险参加?
为什么,他们永远都看不到那另外百分之五十的风险?
他哥明明答应他,集训结束,寒假就回来陪他。
可当他带着满心欢喜回家,见到的不是心心念念的哥哥,而是那张冰冷的死亡通知书。
他不懂。
那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真的比一切都重要吗?
就在内部说明会即将结束的时候,一直紧闭着的大门外传来了骚动。
“放我进去!”
“你不能进去,这是警队内部活动。”
可能是没想到有人敢在警局强闯内部活动,门口的警员一时不察,竟然让对方推开了门。
台上正在发言的人停了下来,大家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后门。
一个瘦瘦的男生站在那里,攥紧了拳。
坐在最后排的洛梁也跟着愣愣地回头,因为挨得近,两个人的脸差点撞上。
洛梁一下子认出了对方,那是他们学校的学长——心理社社长齐思源。
齐思源也认出了洛梁,一瞬的诧异之后,似乎变得更加笃定了。
门口的警员来拉他,他指着洛梁反问,“那为什么他能在这,他也是学生吧?”
警员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洛梁,“同学,人家是他弟弟,好歹算家属吧?”警员看着齐思源,“你呢,你又是谁?这样贸然闯进来不好吧?来吧,出去吧。”警员说着,就去拉齐思源。
齐思源愣了一瞬,“我是他的……”声音忽地降了下去,“我是……”
他是谁?
洛清河的学弟?
最好的朋友?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对方允许他留下来。
而真正的答案又恰恰是最说不出口的那个。
……恋人。
被拖出内部说明会的齐思源没有再反抗,他知道,他没有任何资格参与这场活动,他知道,他们的关系不被认可,说出来只会给洛清河带来麻烦。
闯进来的那一刻,他没想那么多。从洛清河好友那里无意中听说洛清河牺牲以及今天召开内部说明会,他疯了似的闯了过来。直到警员问他,“你又是谁?”他骤然冷静下来——我们……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齐思源没有说,但这个秘密还是被众人知道了。
齐思源退学,那些曾经许给洛清河的光荣称号也再也没有了下发的日子。
“洛清河”这三个字,一时从警队中赞不绝口的光荣烈士,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耻辱。
十年前,如今的局长还未年迈,也还不是局长,他带过初来乍到的洛清河,对这个勇敢又干劲十足的青年很是赏识。
他觉得仅凭一个性向就抹杀对方的所有付出和牺牲,未免太过了,只是,当时的他也只是一个没有什么话语权的警员,遗憾一直留在了心底。
十年后,洛梁顺着小年轻跑出来的方向,闯入局长办公室,看到了那份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遗书复印件,和那句刺目的——我爱你。
脑中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洛梁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怎么也解释不清的冬天,刺骨的寒风,无尽的不甘。
“我哥他不是这样的人!我哥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可是没有人相信他。
“是谁?”洛梁问局长。信上只有柏意的名字,写信的人是谁却不清楚。
最近有谁不在局里,出任务了?
“陈树。”
局长本来是不打算再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了。
但想起洛清河,他总觉得愧对洛梁,于是他还是说了。
他知道经历过那一切的洛梁是不会说出去的,是不会再想重蹈覆辙的。
洛梁的脸上闪过一丝古怪,像是不能很好的理解这两个字。
……陈……树?
怎么会是他?
洛梁想起,齐思源退学后,学校里关于对方退学的原因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是因为他和男的谈恋爱,被举报了。”
“啊?男的?谈恋爱?”
“那是怎么被发现的?不是应该藏得很好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
“肯定是有人告密呗。藏得再好身边人也会发现的吧?”
“啊,谁这么坏啊,举报别人对他有什么好处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齐思源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他管着的心理社听上去没什么,学校可是很看重呢。把他挤走了,谁会获得好处就不言而喻了吧?”
“……陈树?那个大一新生新社长?”
“我可没说哦。”
“可是一个大一,一个大四,两人能有什么交集?”
“听说齐思源对他可好了,社团招新还没开始陈树就已经在心理社了。”
“啊,这也太……”
“人家对他这么好,他也太……”
“嘘,别说了,小心被别人听到,我们也被退学就惨了。”
人群后的洛梁,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陈树,原来是你吗?
是你说出了一切,毁掉了我哥的名声。
人都死了,为什么各个都还要揪着他不放呢?
但是洛梁没有勇气去质问陈树。
学校里的传闻没有提到洛清河,他贸然去问,那些人反而会联想到他哥。
他不想再有更多人对他哥说三道四了。
局长办公室里的洛梁死死盯着那封信。
陈树,怎么会是你?
那句“我爱你”带来的刺痛还未散去, “陈树”两个字就像一把冰锥,把他那点刚刚升起的、脆弱的同情,钉死在了十年前那个布满谣言与耻辱的冬天。
他恨了十年、想象了无数遍的阴险小人,竟然和眼前这个写下无望告白、最终走向死亡的……是同一个人?
这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办公室,掏出手机,很想跟谁说点什么,但这里面的每一件事似乎都不是能轻易谈论的存在。
柏意!
至少还有一件事,是有人可以说的。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不分时间、不顾一切地打了过去。
初春微凉的夜风里,洛梁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手指机械地重复着按下拨号键,指尖被屏幕的光映得发青。
听筒里持续的忙音,和脑中轰鸣的杂音混在一起。十年前哥哥葬礼上的哭声,学校里那些不怀好意的议论声,还有刚才办公室里局长亲口说出的名字……所有声音拧成一股粗粝的绳子,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耳旁的嘟、嘟声停了。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安慰?
警告?
质问?
茫然。
当他开口,那些崩溃、绝望、痛苦骤然消失,他又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洛梁。他听到自己吊儿郎当的声音:
“喂,专家,我刚下班就听说了,真是没想到啊!不过我早就说过那小子心思不单纯呐。”
是……真的没想到……
忽明忽灭的路灯,映出他茫然的、惨白的、不知是痛是恨的脸,和那吊儿郎当的话音组成一个诡异的画面。
“哈、哈、哈、哈……”
一顿一顿,好像要把胸腔里那些挤成乱麻一样的情绪都吐出来。
笑着笑着,他抬起手,摸到了一片湿凉。
那个玩世不恭的声音还在说着,好像停不下来了。
对面似乎说了什么,他听不到,好像他其实并不在意对面会说些什么。
电话什么时候被挂断了,他不知道。
陈树的追悼会他没去,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一个他怨过、恨过,也同情过的人。而且,一想到自己十年前参加的堪称噩梦开端的混乱的内部说明会,他失去了任何勇气。
他近乎本能地避开一切与之相关的人和事,仿佛这样,那封遗书、那句告白就不曾存在,仿佛这样,十年前的噩梦就不会重演。
所以,当局长问他,愿不愿意参与一项外调的秘密行动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离开这里,就能远离一切。
但隐隐的,在这个如此巧合的时间节点,他似乎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当他在会议室门口见到柏意,听到齐风诧异地问出,“你怎么……”的时候,他立刻搂上柏意,近乎狼狈地把对方推离了这场对话。
你怎么还是来了?
你,不应该来的……
别来……
但已经晚了。他只能拼命阻止齐风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别说了
你们都不懂!
你们都不懂……
……但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