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第四章灵州 ...
-
第四章灵州
会后,柏意和情报科众人立刻动身,前往目标现今可能藏身地——灵州。
情报科众人负责潜伏搜集情报,柏意则负责通过监控找寻线索。
为了更好认出可能易容或者伪装过的陈树,柏意把警队里所有关于陈树的视频资料都找来,反复看了不下十遍。
青涩的,成熟的。
大笑的,严肃的。
跟队的,领队的。
领奖的,颁奖的。
那是陈树在警队的六年。
那是他所不熟知的六年。
那场质问之后,他们再也没有了私下的联系。
警校四年,他还是偶尔能在一些集体活动中见到陈树。
后来“深海”封闭集训三年,他完全失去了和外界的联系。
直到他三年前来到雾港市局,惊讶地发现对方居然也在。
只是,对方再也没有主动靠近他,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认识过,只是两个陌生的同事。
他甚至以为,对方已经忘记了他。
他突然想,如果当年没有误会陈树,推开陈树,也许,他们可以一起度过大学四年,一起毕业,一起进入市局,也许,他就可以亲自参与、亲眼见证那些瞬间了。
可现在,他只能通过视频,一遍遍地去看他错过的六年。
每看一遍,那些鲜活的、陌生的画面都像在嘲讽他当初的选择。
可他必须看下去。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找到陈树留下的线索。
只有这样,才能不让内心的悔恨把他淹没。
“飓风”行动是单线潜伏,并不实时汇报,只有遇到重要情报才向联络人传递。
从陈树执行任务开始,警队就没有提供过额外的支援,自然也没有对陈树的行踪进行实时追踪。
如今,想要找到当时陈树和目标停留过地点,就只有通过监控了。
但是,尽管看了无数次,尽管对陈树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在那近半年监控里,柏意也只找到了几个模糊的背影。
不论是陈树还是目标,都藏的太好了。
来到灵州的三个月,虽然有线人传来的情报,但他们却始终没有发现目标。
情报科甚至成功追踪了目标曾经的部下,但目标本人却从未露面。
“这反侦察意识也太强了吧。”邱阳忍不住道。
“是啊。”齐风说,“可陈树之前是一个人……还如此逼近目标。”
邱阳无奈地笑了,“那是我师父啊。”
“我师父……当然是最厉害的。”邱阳垂下了头,“有时候我会想,他要是不这么厉害,是不是就不会被选去,是不是就不会……”
邱阳看着屏幕里那个英姿飒爽的警察,狠狠攥紧了拳。
“可他就是那种会为了完成任务不顾一切的人。”
齐风轻轻掰开邱阳的手指,将他的手掌摊平,掌心已然是深深浅浅的指甲印。
“他永远都是那么为别人着想。”
“要是他能多为自己想一点,他就不是陈树,也不是你最钦佩的师父了。”
柏意没说话,对于陈树的过去他没有任何发言权。
每次情报科的人谈论起陈树,他都只能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听那个他们熟悉的、耀眼的警察,听那个他所不认识的陈树。
而他记忆里的陈树,却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
潜伏追踪和监控调查都陷入了僵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还要继续等下去的时候,线人传来了一个地点情报,甚至还附带一张疑似目标的模糊背影。
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个月的潜伏却一无所获,陈树的死一直如同一块巨石死死压在他们心上,如今骤然看到希望,队员们都很想抓住机会为队友报仇。
邱阳捏着那张照片,率先道,“他肯定就藏在那个工业园里,我们潜进去吧!”
身边的几个队员眼神很亮,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而,一向吊儿郎当的洛梁却忽然变得很严肃,身侧的手紧攥着,肩膀微微颤抖。
“照片太模糊,还是背影,无法确认是目标本人,还是用来模糊警方视线的障眼法。工业园内鱼龙混杂,此前也没有打探太多,贸然潜入实在是太过冒险。”
洛梁逻辑清晰,一口气否决了提议。
原本斩钉截铁的希望骤然被泼了一盆冷水,众人都有些沮丧,原本以为看到阳光了,却不曾想那可能只是镜子反射一晃而过的光。
邱阳有些气不过,“你太胆小了,”他瞪着洛梁,“要是个个都像你一样贪生怕死,犯人早跑了。”
“邱阳!”齐风喝了一句。
“队长别拦我!”邱阳不说完不痛快,像只冒火的小牛犊,再次转向洛梁, “你就是看陈哥不顺眼吧!天天在背后说他心思不单纯,还说什么迟早会出……”
“邱阳!”齐风一把拉过邱阳,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邱阳闭了嘴,仍是瞪着洛梁。
洛梁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好像被指责的对象根本不是他,好像刚才严肃得近乎苛刻的人只是大家的幻觉。
“你师父就是这么教你的?”洛梁轻笑一声,“冲动行动,一天到晚把出事和死挂在嘴边?”邱阳没说完的话被洛梁冷冷地补上。
“你是不是根本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啊?”
洛梁嘲讽的语气让邱阳僵住了,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说过的话不会不敢认。但这种话——”洛梁轻轻笑了一声,“我还真说不出口。”
“随便你们怎么想,反正我不同意贸然行动。”
洛梁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补充道,“况且,行动与否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柏队会做决断的。”
说完,洛梁看了柏意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柏意站在原地。
心思不单纯。
这样的话他从当年到现在听过无数次。
身边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是这样说的,只是他从来没有去关心过。
此刻再听到,他没有生气,只是无力。
原来连警队的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柏意看着邱阳走过来,把那张攥得皱巴巴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柏意接过,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深灰色的高大背影,很模糊,仿佛从低像素监控里截下,又放大数倍,只剩下模糊的像素格。
目标一直很谨慎,他们掌握的影像资料很少,只有他初次被雾港市局发现时的监控背影和一张正脸照。
柏意对那少得可怜的资料分析了三个月,勉强找出了一些识别特点。
但是,静态的照片不如动态的监控可以分析人的行为习惯,就连柏意也没法肯定这张背影是不是属于目标。
柏意没有立刻下判断,而是去找了江明毅。
“你怎么看?”柏意淡淡地开口。
江明毅看着那个模糊的背影,远不如前面几个队员激动,犹豫着,并没有马上作答。
柏意顿了顿,很艰难地补充道,“和之前‘双木’传回的情报相比……?”
江明毅本来还在犹豫,面对刑侦专家,他不敢贸然发表自己的看法,但听到后一个问题,他毫不迟疑地回答,“‘双木’传回的照片是清晰的正脸照,地址也精确到房间,可靠性不是这张模糊的背影可以相比。”
“但还是失败了。”
“……是,外围小组到的时候,房间已经空了。甚至后面也联系不上陈树了……” 江明毅的声音忽然停了。
柏意愣了愣,很艰难地开口,“……多久?”
“十二小时……”
“不到半天……“柏意很轻很轻地重复了一遍。
太快了,从接到关键情报到抵达现场,不过十二小时,但不仅现场人去楼空,连执行人也失联了。
“……是,”江明毅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陈树获得了目标的信任,成功传回正脸照,我们以为……是十拿十稳了……”
本以为十拿十稳,却失败得彻头彻尾。柏意不禁感到有些讽刺。
“你们没怀疑过,是行动信息泄露了吗?”柏意反问。
很直接,也许换做平时,他还会委婉一点,但现在,如此明显的问题,“飓风”行动组却从来不提,还让他们继续查。要是警队里真的有内鬼,那他们无论如何努力去查,也无济于事。
江明毅沉默着,没有否认。
“看来省厅的人还没蠢到这个份上。”柏意冷笑一声。
“行动失败,要追查,但又怀疑有内鬼。这就是为什么把案子交给雾港市局了吧?”
柏意看向江明毅,对方低低地“嗯”了声。
想到陈树的暴露可能不是意外,而是内鬼的接应,柏意就觉得有一股无名火狠狠烧着他,烧光了他一向的冷静自持。
“那作为联络人,你的嫌疑一点都不小。”柏意嘲讽道,“省厅派你来,也不是因为信任你吧。”
江明毅顿了顿,“我知道这么说你不会信,但我不是。”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看向屏幕上目标的正脸照,“我是陈树唯一的联络人,他给出的情报都是由我传回的,如果我想,我完全可以不上报。没必要如此明显地暴露自己。”
“不管你是不是,那些小动作你都别想再做了。”柏意的声音很冷,不留一丝情面,“如今两个行动组唯一的共同成员就是你,要是这次还是失败了,你的嫌疑是彻底洗不清了。”
江明毅无奈地笑了笑,“这我当然知道,这是我证明清白的机会。”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看在我还有利用价值的份上,他们把我派来了。”
柏意没再看江明毅,视线重新落在那张模糊背影上,手指用力地按在上面,“继续观察,暂时不要行动。”
“这个工业园的资料,我要今天之内拿到。”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江明毅点点头,“好。”
没有行动通知,队员们慢慢冷静下来。
模糊的背影,似是而非的地址,换做平时,他们断然不会如此莽撞。但那时,他们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江明毅在任务前会议上的那句话再一次响起,“目标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并且心狠手辣,之后的行动务必小心谨慎。”
仅靠一腔热血的冲动没法真正为队友报仇,他们明白,忍下去,才有机会。
第二日,几人再次乔装打扮,如常搜集情报。
街角旧旧的遮阳伞下,一张生锈的折叠桌,两把晒得褪色的塑料凳。
齐风坐在其中一把塑料凳上,一头毛躁的、乱糟糟的长发,一身破旧的、沾满颜料的工服。
脸像是半个月没洗过,深深浅浅的皱褶里泛着油光。
他抬起左手猛灌一口,杯里的可乐瞬间降下去大半,他又抬起右手狠咬一口,一整个汉堡瞬间毫无踪影。
两颊被塞得鼓鼓的,随着他用力咀嚼的动作,一下一下凸出来。
手上黏黏的,他随意地往裤子上一抹,而后才反应过来,大骂着把沾到的酱汁通通擦到白色的桌子上。
路过的行人纷纷绕道,躲开几米远,都怕这个流浪汉一时抽风殃及无辜。
流浪汉有些生气,用力捶了一下桌子,本就摇摇晃晃的桌子不堪重负,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看什么看,”流浪汉恶狠狠道,“我是画家……嗝儿……画家……嗝儿……画家知道吗?”
路人下意识地点点头,慌忙垂头快速走过。
“别理他,”店主走出来,喊向落荒而逃的路人,“进来坐啊,他就是说说,不会怎么样的。”
路人逃得更快了。
店主转回头,看向脏兮兮的画家,啧了一声,“天天来,把我生意都赶跑了。”
画家看都没看店主,懒懒地趴在桌上,手和脖子都伸得老长,“哈,我天天来照顾你的生意,你生意不好反而还赖我。”
破旧的遮阳伞挡不住七月毒辣的阳光,店主站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住了,无奈道,“随便你吧,”他抬手擦了擦汗,“这么热,非要坐外面,真是。”
店主往回走,“不进来也好,别把店里的客人也吓跑了。”顿了顿,他又回过头,换了更缓和的语气,“别坐太久了,小心中暑。”
画家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店主也没再多说,转身走回店里,继续做他的汉堡。
齐风趴在那里,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
街对面的店铺渐渐开门了。
但远处小巷子里,那家不起眼的五金店,卷帘门仍是半拉着。
今天不开门吗?齐风有点纳闷。
这几天,线人一次次焦急地传来情报,显然是着急了。
他想起洛梁那天的提醒,叹了口气。
齐风摸出一张纸条,用左手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小心,保重。”他把纸条揣进口袋,站起来伸了个拦腰,摇摇晃晃地起身。
“快回去吧。这天太热了。”店主探出头,喊了一句。
“好嘞。”
齐风穿过马路,拐进小巷。
他左右看了看,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将纸条塞进门缝下的凹槽。
空气里突然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铁锈味?
五金店只是一个幌子,里面其实并没有很多金属器具。
齐风愣了一瞬。
不。
不是金属的铁锈味……
是血!
他整个人僵住,伸向门缝的手滞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仿佛只是路过。
线人出事了!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店面,迅速拐进一旁的窄巷,掏出加密通讯器,手微微颤抖着,声音却很冷静:
“麻雀窝被端了。现场有浓重新鲜血迹,情况不明。请大家立即撤离当前区域,外围小组介入核查线人情况。”
指令通过加密频道清晰传达,分散在附近的队员心中俱是一凛。
没有任何犹豫,众人立刻向不同的预设安全点无声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