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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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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答案
局长离开了会议室,走向隔离室。
推开门,陈树正盯着地板发呆。
局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光亮如镜的地面上却莫名出现了一块显眼的污垢。
陈树听到声音没抬头,仍然盯着那块污垢。
“陈树。”
局长走过去,在陈树旁边坐下。
“局长。”
陈树想起,上次局长这样正式地喊他的名字,是他即将参加“飓风”行动。
而现在……
“对不起。我让大家失望了……”陈树的声音很低,头也埋得更深了。
局长没说话,他知道,此时的安慰其实不能真正走进对方的心,陈树现在需要一个出口。
“我不知道我还算不算是一个警察……”
“一个警察不应该让自己的情感影响判断……”
“一个警察不应该在传递情报的时候犹豫……”
“一个警察不应该被敌人的话动摇……”
“但我都没做到。”
“那个人跟我说他想出去,于是我心软了……”
“那个人跟我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于是我心软了……”
“‘教授’问我,我做的事真的是在帮‘木里’吗,我犹豫了……”
“每一次,我站在监控下,一边想你们一定要发现我,一边又想你们也许不要发现我……”
“我不知道……”陈树痛苦地抱住了头。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警察。”
如果肖冉、江亮也是“教授”派来的人,而他就那么信了……
如果他没有找到洛清河,可能他还迷失在自己是不是在帮“木里”的问题中……
“陈树,你一个人解决了‘深海’十年都没能解决的问题。”
局长的声音不大,但在沉默的房间里宛如一声惊雷。
“如果不是你,我们找不到‘木里’。”
“如果不是你,洛清河不会被救。”
“如果不是你,‘教授’的罪恶还会继续。”
人们总是站在道德制高点,叉着腰评判别人用生命换来的成功,毫不费力地说,也许哪里哪里还能更好,可是,局长知道,那些人,要是真的面对这样的局面,其实不会做得更好。
“我相信你。我也不会劝你不要说,因为说了,才是你。至于说了之后的事,那是我们这些人要为你守护的公平正义。”
陈树还是垂着头,没有说话。
局长站起来,拍了拍陈树的肩,“别想那么多了,好好休息吧。”
陈树垂着的头轻轻点了点。
局长起身,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他理解,可有时候理解也无能为力,他只能尽力争取,期待“深海”总部看在陈树功劳的份上,不要过度追究其中的问题了。
一周后,“深海”调查员再次到来。
因为这次涉及的任务重大而其中的问题又很复杂,三人不敢擅自做决定,层层向上汇报之后,“深海”计划的总指挥,也就是之前批准柏意围攻行动的那位,决定线上旁听这场最终的审查。
柏意,局长,三名调查员坐在长桌一侧,陈树坐在另一侧,大屏幕上是总指挥深沉肃穆的面容。
其中一名调查员翻开记录册。
“姓名。”
“陈树。”
调查员点点头,跳过了上次的问题,转向所有“深海”人员最关心的问题。
“执行人,你的任务是调查目标的犯罪证据,但是最后,你为什么要杀掉目标?”
“我不知道……他说他要炸村子……我……我不知道……”
陈树痛苦地抱住了头。
“我们后来勘察‘木里’,并未发现疑似炸药,所以那其实很可能只是目标惯用的威胁手段”调查员顿了顿,继续,“但是你没有正确判断情况,就做出了冲动的行为,请你解释一下。”
没有炸药?
陈树怔愣地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了说话的人。
他努力去回想那一刻“教授”的笑容,一个星期辗转反侧的头更痛了。
那明明是胜券在握的笑容啊?
那明明就是下一秒就可以杀掉所有人的残忍啊?
可……原来不是?
那为什么……?
陈树的脑中闪过和“教授”的每一次对话,笑眯眯的,循循善诱的,可唯独最后一次,是夸张的大笑,嚣张的威胁。
……原来是这样啊。
陈树整个人好像被抽掉了最后一口力气,终于支撑不住地靠向了椅背,看着天花板,却莫名笑了。
那些笑眯眯的劝慰才是他胜券在握的掌控,而那夸张大笑着的威胁其实是他失去掌控后的绝望啊。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其实。”陈树还在笑,笑声在会议室里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诡异,“他说的时候我信了。”
那一刻 ,他的脑中只有一句话——不能让“木里”的人死!
其他的,他完全没去想。
三名调查员诧异地看着陈树,他们不明白,每一次,每一个如此好回答的问题,对方的答案为什么永远是那么出人意料。
明明只要说自己没动摇过。
明明只要说那些事都是被逼下的迫不得已。
可偏偏,他却要承认,却要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柏意看着对面的陈树,突然感到一种重重的无力。
十年前,面对他的误解和质问,对方不解释,只是一味地道歉。
十年后,面对他的道歉和解释,对方不生气,甚至还感谢他。
而现在,面对其他人的质疑,对方不仅不解释,还认下了所有的过错。
世人都在推脱身上的责任,可只有他,一次次揽过那些根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柏意很想说些什么,但好像不论说什么,都没办法把陈树从他自己设下的困局里面拉出来。
在面面相觑的静寂中,局长开了口,“我们要求卧底不应该被敌人动摇,不应该被感情影响,不应该做出错误的决定,可是,他们也是人。”
局长顿了顿,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如果被人误会,传出去会有不好的影响,可如果他不帮他们去说,可能就没有人帮他们了。
“他们是人,就会有感情,就会被动摇,就会犯错误,而且这些动摇、这些错误带来的最大危险不是任务失败,而是——他们的死。”
“如果可以,他们也不想动摇,他们也不想犯错误。当他们九死一生艰辛地完成了任务,却还不能得到理解,还要一遍遍地被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做得更好。我想,我心疼他们。”
“我知道,必要的审查是为了维护公平正义。但是,我想,我们应该给他们更多的理解和信任,也给他们属于他们的公平正义,不要让英雄寒心。”
会议室更静了,三个调查员看向屏幕里的总指挥。
总指挥的视线没看向镜头,落在一旁,众人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看不清神情。
声音再次通过高质量的音频传来,清晰,但不如上次平稳、不容置疑,隐隐透出了几分犹豫和纠结。
“关于陈树同志的问题,”声音顿了几秒。会议室内众人屏息敛声,等待着,又或者说期待着这位长官能给出一个让他们不再纠结和难做的答案。
“总部还需要继续讨论,”声音最终平平的落了下来。众人还是没有出声,他们感到这句话似乎还是没有说完。
“而存在的疑问后续也会通过文件的形式传回,雾港市局继续协助调查。”终于是完全尘埃落定的口气。
“是。”三名调查员在心中长出一口气,这样难办的事终于从他们手上交出去了。
通话被切断,总指挥的脸消失在屏幕上。
局长很快收到了一份密密麻麻的问题,也许是意识到继续开展审查会议也不能从陈树口中问出更多,对方把难题抛给了市局。
局长拿着那几页问题,再次走进了隔离室。
陈树听到脚步声,抬头,笑了笑。
“局长,谢谢你,刚刚帮我说话。”
“小陈,你是雾港市局的人,他们把你借去,给你那么困难的任务,你完成了,他们还要处处质疑,我肯定要帮你撑腰的。”局长笑了笑,像一个不忍心自家孩子被欺负的长辈。
“我也不想逼你回忆那些事,这里的问题你看看,有哪些想回答的,就说一下,剩下的,我来处理吧。”
陈树接过那几张纸,一一看过去。
“如果击杀教授并非别无所选,那杀掉对方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认为,你是以一个警察的身份杀掉敌人,还是以一个部下的身份杀掉首领?”
“你提到在任务中曾经动摇和忘记任务,那你认为最后你有没有想起你是谁?”
……
那些问题其实很温和,也给了陈树很多理解。
于是陈树说,“杀‘教授’的时候,我想的是‘木里’的人不能就这样死了。”
“我动摇过,因为我开始怀疑我做的是不是对的,但是后来我知道,至少还有一个警察等着我去救,如果我不去帮他,就没有人能帮他了。”
“我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记起自己的身份。我只知道,他们不能死,即使我会死,我也要救他们。”
局长点了点头,记下了那些回答,并将他们传回了深海总部。
也许从私心里,他会希望陈树给出更坚定、更不曾动摇的答案。不是因为他觉得陈树应该做得更好,而是他希望陈树不要因为真实的承认受到更多误解和更多的处罚。
但是也许,真实地面对和承认一切的陈树,才是他心疼和想要保护的对象吧。如果陈树是那种会为了名誉或者利益,不惜说出假话的人,可能他也不会为了陈树去辩护、去争取了。
他做了他能做的努力,至于结果——只能等了。
一个月后,最终调查结果下来了。
“深海”总部充分肯定陈树在任务中的巨大付出和贡献,也对陈树在单线绝密任务中失联后的处境表示理解,并决定不再追究陈树在任务期间出现的一些不合规及越界行为。
然而,公开任务细节可能引发保密问题,恢复身份又可能导致能更广泛的社会争议,“深海”总部最终决定不予公开恢复陈树的身份。
最先收到调查结果的是局长,他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
不追究。
不公开。
这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读。
鉴于陈树同志隶属“深海”计划并且无法公开恢复身份,今后的任务和行动将由“深海”总部直接下达,并由雾港市局协助联络和执行。
看到这里,局长感到荒谬,不承认陈树,却希望陈树继续为深海做事?
这算什么?
他突然想起,刚入警局时跟一名老前辈的闲聊。
“你知道,如果一个警员犯了错,但是组织又很舍不得他的能力的话,怎么办?”前辈问。
“会怎么办?”他很好奇,留下不合规定,赶走又舍不得,要怎么办。
“影子。”前辈声音压得很低,隐隐透出一种无奈。
“影子?”他没懂。
“不被载入警察名册的警察。”
“啊。那他们会答应吗?”他疑惑,没有身份,却要冒着生命危险继续执行任务,就算成功也无法获得嘉奖,而牺牲更无人会记得。
“会的,”前辈顿了顿,视线穿过长长的走廊,落在办公室一个个深蓝色身影上,“这是一种将功赎过。”
“可……不是不论如何都回不去了吗?”为什么还要……
从前他不明白,在他黑白分明的世界里,做对了受嘉奖,做错了被惩罚,好像是理所当然的。
做错了不惩罚,而是给一个永远没有可能的机会,似乎好像更绝望啊,还不如直接断了希望呢。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做错的惩罚,也不是大度的机会,就只是因为能力有用却又不合规定,权衡之下看似两全的方法。
不用问他都知道,陈树会答应的。
因为他就像曾经的那些警员一样,怀着热切的想要赎罪的心情。
尽管这次,罪错真的不在他。
攥着那张处理结果,他没起身,仍然坐着。
他突然很不想把这个结果告诉陈树,很不想听到对方的回答。
他甚至觉得,还不如像洛清河那样,干脆一走了之的好,至少不用再以这样荒唐的方式留下。
他突然明白了,洛清河为什么要承认,甚至干脆不参加剩下的审查。也许,是对结果早就有了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