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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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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理解
“叩,叩。”局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洛梁推着洛清河走了进来。
“这是我的报告。”
洛清河递过去,局长起身接过。
“这是离队申请。”
洛清河再递过去,局长伸手去接,还没够上,就被后面的洛梁伸手一把抢过。
“什么离队申请?”洛梁用力地抖开那张纸,纸张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本人因身体原因,申请调离……”
“这是什么?”洛梁把那张纸怼到他哥面前,吼道,“你要走?为什么?你都不跟我说!”
洛清河轻轻拨开那张挡在他面前的纸,声音毫无波澜,话却是对局长说的,“这是我的报告和申请,您之前也答应我了,我希望手续可以尽快办下来。”
被冷落在一旁的洛梁彻底忍不住了,那些盘踞在心底十一年之久的纠结和不解,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
“哥,十一年前,为了任务,为了警察信仰,你可以不要命,也不要我们。现在你又可以这样轻易地放弃一切!”洛梁吼着吼着,话里带上了哭腔。
“哥,我从前不理解你,怨过很久,后来我慢慢试着理解你的选择。但现在我才发现,我从来没能真正理解你。”洛梁沙哑的嗓音里是绝望和迷茫,他最亲最爱的,世界上最理解他的哥哥,却是他从来无法理解和无法走入的人。
“哥,”洛梁声音突然放得很轻,停了很久,宛如远处传来的一声梦呓,“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你的选择为什么从来没有考虑过我。
洛清河回来后的一个多月里,尽管对当年事情有诸多不解和不甘,洛梁始终没有去问。
他想,既然他哥回来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纠结了吧。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他哥回来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吧。
可原来,他其实从来没有放下。
又或者,他其实是怕去问,怕听到那个他最不愿接受的答案。
“洛梁,”洛清河抬头,对上弟弟那双浸满痛苦的眼睛,“我是你的哥哥,”他望着对方,没有什么波澜的声音变得有些心疼却又无可奈何,“但我不能永远只是你的哥哥。”
很简单的一句话,可洛梁却觉得自己好像得了阅读障碍,几个字在他脑中拼拼凑凑,愣是组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像冲刺了三千米终于卡点进入考场,却和试卷大眼瞪小眼的无助考生。
哥哥不就是我的哥哥吗?为什么又不是了呢?
洛清河没再看他,自己摇着轮椅出去了。
局长走过去,手掌轻轻地落在了洛梁的肩上。洛梁茫然地抬头,眼眶里的液体晃动着,却是一滴也没有落下来。
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局长开口,“和你哥好好聊聊吧。”
局长从洛梁松了力的手里拽过那份离队申请,信封快要完全脱离指尖的时候,又被突然捏紧。局长没说话,停了两秒,再次拽了拽,这一次,指尖松开了。
洛梁犹豫着,还是问,“我哥他是一定……”一定要离队吗?没有别的可能了吗?
好不容易回来了,却是连嘉奖也没有,就那么离开了。他们不会记得他哥受过的苦,做过的事,说不定还会因为当年的事在背后继续议论他哥。
他其实也不是想要什么盛大的荣誉或者嘉奖,他只是想要那些非议消失,他只是想要那些人闭嘴、道歉,他要的和他哥受到的不公相比,其实很少吧。
“留下来也不一定会好。”局长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洛梁那双眼里还透着某种倔强。
局长避开了那双眼。太执着、太纯粹了,十一年来的偏见和无声的打压,还是没能浇灭那眼里的一团火。那团火亮过,暗过,却始终期待着某个名为“公平”的答案。
局长忽然不忍心开口了,他意识到,洛梁其实从来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愿意去懂。只要不接受那些所谓的现实,洛梁就还可以有怨恨的对象。可如果他接受了这就是现实,接受了这一切其实并不是谁的对错,那这份痛苦,又还可以宣泄在谁的身上呢?
“也许等不来道歉和补偿,但至少,以后再也不用面对异样的眼光了吧。”局长没有再说那些其实大家早已心知肚明的现实。
洛梁没回答,默默转身,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在办公室门口,他意外地看到了齐风。
齐风尴尬地笑了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感觉解释太单薄,他补充,“我来送资料,刚好撞上你们……”
“没事。”洛梁顿了顿,“既然你都听到了,陪我聊聊吧。”
齐风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好。”
齐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实则内心很疑惑。他和洛梁虽然是大学同学还是同期来到雾港市局的同事,但其实两人一点都不熟,齐风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找他聊。
洛梁没管后面的齐风,就在前面闷头走得飞快。
齐风跟着对方走过长长的走廊,拐进楼梯间。
洛梁没停,抬脚往上,齐风只好压下疑惑跟着一层层往上爬。
到了最后一层有办公室的楼层,洛梁还是没停,齐风突然意识到了对方想去的地方。
在天台那扇锁着的门前,洛梁熟练地捣鼓了两下,锁啪嗒一声开了。
虽然他们情报科的人确实因为任务关系会有很多技能傍身,但这也太熟练了吧。齐风心想,毕竟在警局里撬锁性质还是很不一样的。
洛梁推开了门,径直走了出去。齐风连忙抬手挡住了差点要关上的防火门,跟着闪身出去。
洛梁趴在栏杆上,没看他,径自开口,“我哥和陈树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
齐风还没来得及想下去,洛梁又说,“当年我是因为我哥和齐思源的事才误会了陈树。”
等等,什么齐思源?
齐风觉得大脑像是过载了,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忽然在一瞬间汇聚在一起。
洛清河,齐思源,陈树,误会?
一瞬间,齐风终于反应过来。他一直以为洛梁在背后议论陈树只是单纯地听信了流言,可原来……
齐风一时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梁终于回过头,“因为这件事,他们再也没有提过我哥。现在我哥回来了,可是他自己要走了。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在局长和洛清河面前强忍的情绪终于是爆发了出来,眼眶再也盛不出泪水。
“我哥他为什么就不能选一条轻松一点的路?为什么永远都要选最困难的那条?”洛梁的眼里满是疑惑与不解,“回不来的人物,不被承认的恋人……”
齐风突然觉得这段话很熟悉。
“你为什么要喜欢柏意?冷冰冰的,有什么好?”
“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还是放不下他?”
这样的话他也曾和陈树说过很多次。
那时,他以为,他是站在一个好心朋友的角度一遍遍的地劝说迷途的人,可那次在奶茶店的聊天之后,他才意识到,他从来不知道二人之间发生过什么,甚至对柏意也抱有很深的偏见,还一直试图把这种偏见强加给陈树。
“其实我们可能永远无法为他们做决定吧。”齐风叹了口气。
“我曾经劝陈树放弃,去质问柏意,以为那就是帮好友清醒,帮好友出气。”齐风停了很久,过往的一次次对话在脑中响起,“可现在我想,如果我当时去帮他们说开那些误会,会不会就不同了呢?”
洛梁其实没太听懂,齐风的话其实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洛梁隐隐约约感受到了那种情绪。
“可如果只是善意的,希望他们更好呢?也不行吗?”
“也许没有更好吧。怎么选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也将接受选择之后的一切。我们能做的大概只是给建议,并且在他们选择之后坚定地支持吧。”在劝了陈树很多很多年以后,齐风终于放弃了,于是送出了日记,帮好友表达了爱。
他们自己的选择。
接受。支持。
洛梁好像忽然懂得了哥哥的那句话——我不能永远只是你的哥哥。
他怨哥哥为什么从来不考虑自己,可其实哥哥本来就不应该凡事都考虑自己啊。
他爱哥哥,想要哥哥好,却又逼哥哥去做不喜欢的事,去喜欢不喜欢的人。
他爱哥哥,却不支持哥哥,到头来他和那些背后议论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不过是打着爱的旗号,要求哥哥成为他心中完美的样子罢了。
他怨哥哥,怨齐思源,怨局长,怨那些议论的人。可他从来没有怨过自己。
天台的风很大,外套被吹起来,像翅膀一样。
两个从未对话过的人,却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默契般的领悟。
办公室内,局长看着桌上摊开的三张纸,沉默了很久。
陈树的处理结果,洛清河的报告,退队申请。
十一年了。这一次,他真的很想改变结果。
局长下定了决心,起身,将处理结果折起,紧紧攥在手心。
隔离室的门被推开,陈树看向门口,很快笑了,“局长,您来啦。”
局长低低地应了一声,回身关门,落锁,甚至还把门上的小挡板也拉上了,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陈树被局长的谨慎逗笑了,“哈哈,局长没事的,我都在这一个多月了,早习惯了,他们就是看着,没事的。”
局长眉头微蹙,“……他们不应该这样看着你。”毕竟你不是犯人啊。
“没事啦没事啦,他们也是工作罢了,别怪他们哈。”陈树笑着,宽慰似的拉了拉局长。
局长不再看向门口,回过头,在陈树旁边坐下,没开口。
陈树先发问,语气很轻松,“是处理结果下来了吗?没事的,告诉我吧。”陈树的笑容里没有一丝勉强,反倒是一种等了很久之后的释然。
局长没说话,展开那张攥在手心的纸。
纸张因为折叠和挤压变得皱皱的,手心的汗也把一些字晕得模糊,但陈树还是很快看明白了,他咧开嘴,就像局长预想的那样爽快地答应了,“是‘影子’啊,挺好的。”
担心局长不相信,他补充,“是真的,挺好的。我之前还担心万一真的让我回去怎么办?你说,我这都死过一回,又突然出现,他们不得吓死。”陈树想到队员可能的惊讶表情,忍不住大笑起来。
局长没接话,就静静地看着陈树,那个念头在他心底纠结着。
陈树慢慢收了笑,声音突然轻下来,“还有……那封遗书。我当时想着要是回不来了,看了也无所谓了,毕竟也是个死人了嘛。要是回来了,那里面的东西也不会被公开,只是现在……真要我回去,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大家,”他停了很久,“怎么面对他……”
局长怔住,很快开口,“这件事我没让他们说出去。当时知道的人后来也全都进‘飓风’行动组了……大家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
陈树有些意外,“啊?”以往的遗书大多会公开,所以他以为他的也……
这算局长特别的体贴吧?陈树笑得更灿烂了,“谢谢您,局长。”
“不,其实当时我们应该再等等,不应该这么早断定的……”局长回想当时愈发懊恼。
“没事啦没事啦,都过去了,当时谁知道啊,”陈树的笑变得有些无奈,“连我自己当时都不知道,”
他扬起头,看向头顶的吊灯,灯光直直地撞入眼睛,很亮很刺眼,但陈树一时没有移开眼。
他想起在“木里”的每一天,昏暗的小屋,看不到头的黑暗,“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后来,我甚至都没再去想这件事了。”
局长看着那张扬起的脸上的笑容。
他突然很想跟陈树说,你不要笑了,你就不能抱怨一下、生气一下吗?
局长想起,几天前,交阳县同事跟他抱怨 “木里”的人非常不信任他们,他们派去管理“木里”的警员都没法很好执行公务。
“哎,我们现在想要不在当地招点人,当基层警员,可能会好点吧。”
当时局长并没有太在意这句话。可今天,那张处理结果送到他手里的时候,这句话却在他脑中反反复复地响起。
局长开口,再没犹豫,“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助你回‘木里’,当基层警员。”
陈树回过头,很疑惑,指了指自己,“我?”
局长嗓音很平,像每一次发号施令,“以‘江亮’的身份。”
说完这句话,局长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大胆的念头其实藏了很久了。
当时把江亮带回来之后,局长让手下用陈树易容后的照片替换了原来资料里江亮的照片。那时他只是本能地不想过多人注意到陈树的伪装,而现在这却成为陈树伪装不会暴露的最好掩饰。
陈树完全愣住了。
他想起那个瘦瘦的小孩,他总是笑着,笑着给他递橘子,笑着带他去找洛清河,笑着跟他说:“把我的、黑丫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好。”陈树答应了。
局长正打算说些什么劝说可能不会为自己着想的陈树,听到这个答案,愣了一秒,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答应了?”
“是,我答应了,以‘江亮’的身份回到‘木里’,成为一名基层警员。”陈树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词都说得很清楚,一如他曾经许下诺言的每一次。
局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不管什么原因,只要陈树能答应就好。
这一次,结局真的改变了。局长在心底长出一口气。
局长起身,走到门口,陈树叫住了他,“局长,我回来的事大家都不知道,”他停了停,“那,这件事也保密吧。”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局长想到了什么,“柏意也……”
“嗯,保密。”
“你们……”局长还是咽下了那句话。
“嗯,保密。”陈树没应局长的话,而是又重复了一遍。
局长推开门,在心底叹了口气,当事人的决定,他还是无权干涉啊。
回到办公室,局长把江亮的资料调出来,发给了交阳,并简单解释了江亮是当时击杀“教授”的人,后来被他们带回审查了。
他也跟交阳那边打了招呼,到时直接送陈树去“木里”,这样一来也免去陈树易容被交阳发现的风险,毕竟派去“木里”的警员大都是很普通的基层警员,对识别易容并没有那么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