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重遇》昔忆遥之

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懂得

　　警车内，在漫长的沉默中，陈树率先开了口。
　　“柏意。”
　　他念的是柏，柏林的柏。

　　太久了，久到柏意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叫他是什么时候了。
　　太久了，久到陈树也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叫对方是什么时候了。

　　陈树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躺在石头上的少年，那个温柔的笑容。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个浪漫但又悲哀的故事，两个性格相反、相隔万里的人，因不同而被吸引，又因不同而产生分歧。
　　那时他以为Beau Idéal就是柏意说的超越现实、完美、绝对的理想美，可后来他才知道，Beau Idéal崇高、纯粹，但也因其完美而遥不可及。
　　那是现实里永远找不到的、最纯粹的美和善。
　　是幻觉，是奢望，是……注定无法拥有的东西。
　　柏意在父亲的要求下把自己活成一个标杆，一种理想。
　　可对于陈树来说，从名字开始，柏意就注定是他够不到的 Beau Idéal。
　　是他这辈子最完美的幻想，和最痛的清醒。

　　陈树看着眼前这张他默默注视了十年的脸，很淡地问：
　　“你是不是看了？我的遗书。”
　　除了这个，他想不到别的原因，会让眼前这个人对着他流露出如此悲伤的神情。
　　“其实，你不用觉得愧疚，你没有对不起我。”他顿了顿，很真诚地对上柏意的眼睛，“那十年里我没有觉得痛苦，我很开心，能够见到你、想到你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但现在我已经放下了，你也不用再为了愧疚补偿我了。”
　　他一直知道柏意冰冷的面具下，其实是一颗善良柔软的心。其实如果他想，他可以有无数的方法利用对方的心软和同情，但他不想，他只是想对方能够开心就好。

　　柏意愣愣地看着对方，“不……不，我对不起你，之前是我误会了你。”沙哑的声音像一种低沉的呜咽，“我误会你把我的家事说出去……我其实没有讨厌过你。”

　　陈树呆了呆，“所以……你不是讨厌我的喜欢？”
　　“没有……我那时不知道你喜欢我。”

　　哈。陈树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原来那句“恶心”、那些话根本不是对于他的喜欢，那他这十年来的纠结又算什么？
　　十年前，人人都在讨论齐思源的事情。他们都说，齐思源从刚入学就和一个学长纠缠不清，天天上赶着去讨好人家，原来从那时起就没安好心。
　　那些话明明不是说他，他却感到被扒光了一样羞耻。“纠缠不清”、“上赶着讨好”、“没安好心”，每一句都赤裸裸揭开了他朋友伪装下对柏意不清不白的内心。
　　原来他们的存在，在别人眼里是一种恬不知耻的骚扰啊。
　　所以当柏意问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补全了所有柏意没说出口的质问。
　　“你是不是……”喜欢我？
　　“你靠近我，是不是也……”和齐思源一样？
　　他不住地道歉，好像这样就能减少这份感情给对方带来的打扰。
　　甚至，他还庆幸对方没把话说全，至少给他留了几分面子。
　　如今想来，如果他不要那么胆怯，不要那么害怕，至少可以把话说清楚，把自己的感情好好地告诉对方，再体体面面地告别，而不是近乎狼狈地落荒而逃。或许这样，当年两个人的误会也可以解释清楚。

　　可，没有如果。
　　十年前，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执行过一年失联卧底行动的陈树。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会因冲动而抱住一个陌生人，会因喜欢而靠近一个陌生人，会因在意而害怕对方厌恶的少年。那时的他，是没有勇气在对方的盛怒和厌恶的目光中说出一切的。
　　所以，现在的他也没有觉得很后悔，可能有点遗憾吧，还是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去想那个也许截然不同的可能吧。

　　“没关系的。当年其实我也没有说清楚吧。”陈树轻笑着叹了口气，“至少你没有讨厌过我的喜欢，其实我还挺高兴的。”

　　柏意张了张口，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
　　你应该生气的。
　　你应该恨我的。
　　你怎么能一点也不生气呢？

　　柏意不由自主地抓上了对方的手臂，好像这样，就能阻止那些冥冥之中飞速逝去的东西。
　　也许他潜意识里明白，陈树的原谅不是大度，而是不在意了。
　　不是不恨了，而是不爱了。
　　而他，懂得太晚了。
　　陈树微笑着，轻轻抽出了手臂。

　　柏意缓缓起身，向车门处走去。
　　他以为，只要把误会解释清楚，陈树就不会再疏远自己，一切就都能回来。
　　但是，十年实在是太长了，长到可以把年少时轰轰烈烈的爱恋，磨成日复一日的淡忘。
　　而他的道歉又太迟了，迟到再说出口时，对方早已不再期待了。

　　“柏意。”陈树突然又叫住了他。
　　车门开到一半，柏意又转回来。

　　“‘木里’里面还有一个警察——洛清河。”陈树说。

　　车门外，洛梁手里的文件夹掉在了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柏意推开门，看到愣在原地的洛梁，皱了皱眉，“你在这干嘛？你不是应该……”
　　洛梁的视线从地上的文件夹移开，落在柏意身上，然后洛梁拨开挡在车门的柏意，不由分说地拉起陈树。
　　“你带我去，找他。”
　　陈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出了三米远。
　　柏意按住洛梁，“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不管你是谁，快带我去见我哥。”洛梁愤怒地吼着，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他死死地抠住陈树的手臂，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陈树皱了皱眉，但被铐住双手，他也挣脱不开。
　　“洛梁！”柏意吼了一声，用力地拉开洛梁，“你给我冷静点！”
　　“我知道你想见你哥，但现在不合适！时间、地点、人，都不合适！”
　　柏意指着包围圈，“现在是围攻‘木里’的时候！你怎么进去，又怎么出来！”

　　洛梁无力地垂下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听到他哥还活着的那一刻，那根崩了十一年的弦断了，那压抑了十一年的执念如洪水般淹没了他。
　　他抬头，死死地盯着眼前被铐住的陌生人，“等围攻结束，你带我去找他！”
　　陈树郑重地点了点头，虽然一时没搞懂里面的关系，但他还是从洛梁的神情里读出了他对那个人的在意。

　　夜幕降临，围攻结束。
　　一辆辆警车载走了“木里”的村民。
　　洛梁在一旁看了很久，都没发现他想找的那个人。
　　那种仿佛希望就在眼前，最后却发现只是空欢喜一场的感觉，十一年来，他尝过太多次了。
　　每次看到相似的照片，听到相似的名字，他都忍不住去想，会不会……
　　他开始回想刚才那个人的发音，是洛清河吗？还是只是相似……

　　“洛梁。”
　　柏意从临时指挥部走出来，叫住了望着远去警车发呆的洛梁。
　　“走吧。”
　　两人于是走向那辆从围攻刚开始时就停在一旁的警车。

　　柏意打开车门，将陈树和自己铐在一起。
　　陈树没有说话，走在前面带路，洛梁沉默着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来到江亮的小屋前，陈树顿了顿，示意柏意开门。
　　柏意推开门，房间里传来淡淡的中药味。
　　洛梁等不及，挤进去，下意识地寻找。
　　陈树艰难地开口，“不是这里。”
　　他继续朝前，停在小屋的后门。柏意推开门，屋后是一片密密的树林。
　　陈树沉默地朝前走着，没去管身后一脸疑惑的洛梁。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可从没觉得这么长，这么暗。那个笑嘻嘻在前头走得飞快的人，再也不在了。
　　陈树停在了一个小土包前，轻轻开口，“是他，带我来的。他走了，把活的机会给了我。只是，我却让他成了叛徒。”
　　夜色下，柏意看向了那张陌生的脸，这就是那个陌生人的故事吗？
　　他轻轻握住了那只通过手铐相连的冰冷的手，热度传了过去。
　　陈树说完，又继续向树林深处走去，但柏意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热度从冰冷的指尖一点点蔓延至全身。

　　终于来到那间破败的小屋前，陈树停在了门前。
　　从前的每一次，他们都是避过正门的监控，从侧开的窗户钻进去。
　　也许是认为没有人敢在监控之下进入，又或许是认为那个昏迷的人不可能跑出来，门根本没锁。
　　陈树用被铐住的双手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洛梁冲进去，扑向正中紧闭双眼的人，但对方毫无反应，他回头，“为什么……？”
　　陈树慢慢地走过去，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被子下那只干瘦的手。
　　良久，那个人睁眼了。
　　“哥！”洛梁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洛清河抬起手，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他轻轻抹去洛梁脸上的泪水，沙哑的声音叹道，“多大人了，怎么还是那么爱哭。”
　　洛梁哭得更凶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说，洛梁，你不该哭，你要坚强，眼泪是软弱的象征。
　　可只有他哥，会一次次抱住他，一次次轻轻擦去他的眼泪，然后跟他说，没事的，哭完就好了。
　　后来，他哥不见了，他又哭了，可再也没有人抱住他说没事了。
　　“没事了。”记忆中的声音时隔十一年再次响起，洛梁想，他哥真的回来了，他终于又可以哭了。

　　柏意走过去解开铐在洛清河手上的铁链，低声说，“辛苦了，‘深海’收网成功了。”
　　洛清河看向那张沉稳冷静的脸，“谢谢，你们也辛苦了”。

　　柏意牵着陈树，洛梁牵着洛清河，走过来时的树林，夜空中，那轮弯月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