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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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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值得
八个小时后,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他们抵达了“木里”。
陈树在心中计算着时间和距离,考虑到他们可能中途走过小路,八个小时大约是三、四百公里吧,他默默地记下了这些数字。
村镇的人很热情,替他们一一接风洗尘。“黑鸦”的旧友迎过来,陈树也都一一应付了。等到终于回到“黑鸦”的家,陈树才彻底放松下来。
在这重山密林环绕的村镇,在这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他到底要怎么逃出去。
陈树以为,“教授”会一直找人把自己看在村镇里。
可对方不仅没有派人来守着他、没有限制他的活动范围,还让他像真正的“黑鸦”那样去参加任务。他就那么以“黑鸦”的身份,参与交易、杀人。
一周后,“教授”把他叫到了房间。
陈树推开门,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假装恭敬,而是径直走到“教授”对面的位置坐下。
“教授”仍是笑眯眯的,缓缓放下茶杯,好像并不恼怒陈树的无礼。
陈树没有恐惧,他甚至觉得,这是自己一周以来最放松的时刻,不用时刻扮演“黑鸦”,不用时刻担心被认出。
“你是不是很想和你的同伴们联系呢?”
“教授”不慌不忙地倒了一杯茶,递给陈树。
陈树没接,“教授”也不恼,只是轻轻地把杯子推到陈树手边。
“可他们都以为你死了。”
死字咬得很重,像一条毒蛇吐出了它的信子。
“还给你开了隆重的追悼会。”
“教授”捂着嘴,低低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们就走了,然后他们就把你忘了,转头去忙其他的案子了。”
杯子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可你呢?”“教授”收回了落在远处的目光,直直地看向陈树,“你还一直在等着他们接你回去。”
“可他们要是知道你做了什么,还会接受你吗?”
这一周来陈树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的事,被“教授”一一无情地挑明了。
武器交易,他在。
走私,他在。
杀人,他在。
……
便利店,他也在。
他是被迫的。可他无法否认,那时他在现场目睹并参与了一切。
他们也许会信他,也许会不信他。
但就算他们信他,他也永远都是那个做过坏事、有污点的警察了。
“想想吧,为了一群抛下你、忘记你、不信你的人,值得吗?”
“教授”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像在劝一个迷途的固执的孩子。
为了那群人,值得吗?陈树想。
可他不是为了那群人的认可啊。
他想起六年前,国旗下,他一字一句念过的话:
“……忠于祖国,忠于人民……”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他想起十年前,填志愿的晚上,那个少年纠结了很久。最终,当警察的愿望战胜了性向暴露的恐惧,他在志愿书的第一栏填下——警官大学。
他想起更久以前,那个男孩指着电视上刚刚抓到一个坏人的警察,“爸爸妈妈,我长大以后要成为一个像叔叔一样厉害的、可以帮助别人的人。”
他从来都不是为了谁的认可,为了那些荣誉。
他从来都只是为了那些普普通通的需要帮助的人啊。
陈树抬起头,对上“教授”玩味的目光。
“不值得,为了那群人不值得。”可我,不是为了他们。
“教授”被陈树的回答取悦了,摆摆手让陈树走了。
推开门,屋外已是一片黑暗,可陈树却觉得,今晚的月亮是他来到“木里”以来最亮的一轮。
之后每次出任务,他都会故意让自己暴露在监控下。
他记得,那时和“教授”的正脸照一起传回的,还有“教授”手下的照片——里面就有“黑鸦”。
如果,万一如果,有人从监控中认出了这张脸,他们一定能找过来的。
看着远处那个旧旧的摄像头,他再一次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他计算着角度和方位,站在了一个既能被监控拍到、又不会引起同伴怀疑的位置。
“黑鸦?你在那发什么呆?”同伴发现了落单的他,挥手示意他过去。
够了吧?陈树想。应该够了,那几秒足够他那些火眼金睛的同事们锁定他了。
他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但陈树私下的小动作,很快被“教授”发现了。
还是那个房间。
“教授”递过一杯茶,脸色很严肃,像一个语重心长的长辈。
陈树这次没有推拒,接过了茶杯。
“陈树,我知道,你还是想回去。”
“教授”低头,叹了口气。
“可是,你明明知道的,你拿自己作诱饵,吸引他们的注意,可然后呢?”
“教授”顿了顿,像是不忍心说出那个残忍的真相。
“你每一次留下的线索,都会成为他们以后审判你的证据。”
落下了。
那个困扰陈树很久的纠结落下了。
每一次,他迈向监控,他都告诉自己,他是在给同伴传递消息。
可他一直不愿承认的是,他也同时把自己的罪证亲手呈了上去。
他在找逃出这个困局的出路,可同时他也把他的退路堵死了。
“我上次问你,为了他们值得吗?你说不值得,可你还是做了。”
“教授”摇摇头,像是在看一个怎么也学不懂的孩子。
“我知道,你们警察心中都有某种正义感,为了这份正义,你们愿意付出一切。”
“你觉得你是在维护正义,可其实,我们没有杀过一个无辜的人。他们出卖我们,背叛我们,我们只是为了自保,又有什么错呢?”
陈树想反驳,却被“教授”打断。
“我们不是为了杀人,我们只是不得不杀人。我们只是想卖东西,但那些东西又恰好是不许卖的。你说我们有什么错呢?”
像是很不解,“教授”抬起头看向陈树。
“那是法律不允许的,杀人也是不允许的……”
陈树听到自己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允许?”“教授”像是感到难过,再次叹了口气,“他们不允许我们杀人,我们就会被杀掉。他们不允许我们卖东西,我们就因没有收入而饿死。”
“你知道的吧,‘木里’的人都是很好的人。他们善良,他们热情,几十年来他们一直这样。可在我开始做生意之前,他们一直都生活得很困难。”
“他们的善良没有让他们过上好的生活,而我那些在你们眼里罪恶的行为,却让他们真正过上了好日子。”
陈树没有回答。
他想起来到“木里”后遇到的人,他们把他当“黑鸦”,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他们不知道,那个他们念着、挂着的“黑鸦”已经死了,为了给一个警察腾位置。
而那个警察是来抓他们的,那个警察是来把他们从现在安稳的、富足的生活里拽出去的。
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还在对那个警察好。
“黑鸦,我家做了饭,一起吃吧?”
“黑鸦,这是我家种的菜,可好吃嘞。”
“黑鸦,下雨了怎么不拿伞啊,快进来坐,干活也不能这么拼命啊。”
……
你们……
我……
我做的到底是不是对的?
那些普普通通的需要帮助的人——
真的帮到他们了吗?
不知道。
我永远都在做一件又一件认为对的事。
从来没空回头去看。
我做的那些事到底带来了什么影响?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