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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章陈 ...

  •   第十五章陈树

      一年前。

      春节假期刚刚结束,街道上还是张灯结彩,一派热热闹闹的繁荣景象。
      陈树懒洋洋地踏进警局,最近雾港太平得很,他们几个常年要出外勤的情报科队员,难得地放了一个长假。
      刚准备走进办公室,和队友聊聊春节的趣事,就被一个声音叫住。
      “陈树,你来一下。”

      踏进局长办公室的时候,陈树还没反应过来。
      他进警局早,刚毕业就被分配到雾港市局。那时,大家都叫他“小陈”。后来,更多的年轻人来了,他们都称他“陈哥”。可局长这些老前辈们还是习惯性地喊他“小陈”,好像他还是那个二十岁出头来到警局的年轻人。
      可今天,局长叫他“陈树”。

      “陈树,接下来你要去参加一项秘密集训,这是任务通知,你收拾一下,明天出发。”
      局长的话和脑中的声音重合,陈树接过那张纸,迟了两秒才缓缓点了一下头。

      也许实在是太久没出任务了,也许春节假期实在是太过欢乐了,对于这个本应习惯的集训任务,陈树却有一种久久反应不过来的恍惚。
      局长很少喊他全名,可一旦喊了必然是很重要的事。
      陈树看着那张薄薄的任务通知书,隐隐感到一种沉重,这次的任务一定不简单。

      任务通知书上的一段话,很快印证了陈树的猜想:
      “……本次集训实行全程封闭管理。参训人员须清空个人宿舍,不得携带任何通讯设备、私人物品及生活用具。集训期间禁止以任何形式与外界联系……”

      没有太多时间担忧,他很快回到宿舍。
      要求清空宿舍,但又不允许携带个人物品,所以大半东西都得丢掉。

      那些还没来得及吃的泡面和零食,转手给了隔壁宿舍的同伴。
      “陈哥,怎么这么好,这些都给我吗?”面对这意外之喜,同伴开心得眼睛都放光了。
      “是啊,”陈树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你不是一直想吃吗,今天陈哥我就大发慈悲满足一下你的愿望吧!”
      “谢谢陈哥,你最好了。”对方兴奋地给了陈树一个拥抱。

      那些旧的笔记和培训资料,陈树也顺手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刚来警局的时候,他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每次跟着前辈出任务,他总要记下厚厚的笔记。前辈打趣他,等过几年他就可以有一份详细的案件记录了,比档案还要详细。
      可后来他其实很少再看那些笔记了,因为那些知识早已深深刻在他脑中了。只是面对这曾经用心记下的笔记,一直没舍得扔罢了。

      像是刻意忽略般,当整个宿舍都清理干净了,陈树才打开了书桌的抽屉。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叠本子,有新有旧,整整齐齐地排着。
      陈树拿起最底下的一本,轻轻翻开那看上去明显更旧的封面,内页已经有点发黄了。

      “今天我跟他说交个朋友吧,他答应了。”

      “今天我带他去参加齐风他们的聚会了,他笑得很开心。”

      “今天他告诉了我他名字的含义和他的家里的事。好难过,我要对他更好更好才行。”

      “今天他生气了。我道歉了。可他还是很生气。对不起,你别生气了好吗?我不会再去烦你了。”

      “好生气,今天听到那些人在背后说他,说他太冷冰冰了他妈才不要他的。你们懂什么!我上去骂了他们一顿。”

      “好吧,你都不是新生了,为什么开学典礼的发言还是有你啊。哦,因为你是优秀学生代表。好吧好吧,讲得真好。”

      “射击比赛你又拿了第一!虽然也为你高兴,但是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厉害啊。”

      ……

      “好久都没有他的消息了。我感觉我都快要忘记他了。”

      “可今天在警局,我却一眼就认出他了。三年没见,他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他们都喊错你的名字了,可你又还是不解释。是不是你其实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呢?有时候我也会想,也许你觉得它不是松柏,不是美的理想,而是薄意,薄情寡义?但你明明不是的,他们都误会你了。”

      “今天,我们回警校宣讲了。看着他们,我想起了初遇你的那天。原来,已经十年了。感觉时间过得好快,默默地注视你好像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了,好像这样其实也挺好的。不再期待你的回答,只是默默地希望你一切都好。我打算放下了。谢谢你,我曾经勇敢地爱了一整个青春的梦。”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回到我们相遇的那天,我想,我不会再伸手拦下你,不会再用力抱住你。这样,我们的记忆里,便永远都是那阳光明媚的最快乐的一天。”

      字,被泪水晕开,一点点变得模糊不清了。
      窗外已不再是烈日当空,而是夕阳西下了。
      陈树将那叠日记放进了一个文件盒,来到了齐风的宿舍前。

      “叩、叩”。
      门开了,齐风迎出来,“怎么啦?”
      “这个,你帮我保管一下,我要去集训。”陈树递过那个文件盒。
      “什么东西,你的证书吗?”齐风犹疑地接了过来。
      “别看,”陈树按住了对方想要打开文件盒的手,“……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帮我烧了吧。”
      “说什么呢?我不看,我不看行了吧。”齐风抽回手,拿着文件盒进了屋。
      “我只是帮你保管,等你回来就还给你。不过,”齐风话锋一转,回头望向还愣在门口的陈树,恶狠狠地说,“要是你不回来了,我就把它拿给大家看!所有你可要记得回来啊!”
      门口的陈树笑了,“好,我会回来的。不会让你有机会的。”

      警局门口的路灯,映出陈树斜斜的、长长的影子,孤单地但又满足地走向了那个秘密集训。

      封闭训练的时候,他们被随机打乱成五人小组。
      每一天,身边的人都会变化,他们要和完全陌生的队友进行配合,模拟在真实的卧底行动中孤立无援的情况。

      两周后,陈树被叫进一间没有铭牌的办公室。
      里面坐着三个人,没有一个他认识。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皮空白。

      “坐。”
      他坐下。

      对方没有寒暄,把文件推过来。封皮朝下,内页朝上。

      陈树低头。
      “飓风”行动任务书。
      绝密,单线潜伏。
      调查以雾港市为节点,跨国武器走私境内网络。
      风险评估,高度危险,暴露概率极高,任务周期不定,完全独立决策。

      陈树的视线在最后一行停了很久。
      行动总指挥单位:公安部“深海”计划总部。

      对面的人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念报告:
      “本期集训学员共四十七人。你在侦察、压力测试、孤立环境决策三项评分里排第一。”
      他顿了顿。
      “不是并列第一。是你一个人第一。”
      陈树没抬头。

      “这次行动没有现成的安全网。没有前人经验,没有布好的线人,没有能接应你的外围小组。你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人,执行过程是一个人,撤出——”
      对方停了一下。
      “如果还能撤出,也是你一个人。”

      远处,隐约传来队友们操练的口号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我们无法承诺你能回来。”
      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陈树终于抬起头,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那种即将奔赴未知的肃穆。
      “什么时候出发?”

      对面的人把任务书翻到最后一页,推过一支笔。
      “后天。今晚开始,你会从集训名单上消失。宿舍的东西会有人帮你处理。”

      陈树接过笔。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方,悬了一瞬。
      他想到了什么。
      ——“你不回来了,我就把它拿给大家看!”。
      他轻轻笑了一下。
      笔落下。字迹很稳。

      陈树。

      他把任务书推回去。
      “没什么要收拾的。该交代的,来之前就交代了。”

      那人没有什么表情,点点头,收起了那份任务书

      第二天。
      还是那个没有铭牌的办公室。

      对方推过来一个薄薄的档案夹,里面是几张打印纸。
      雾港港区监控截图。深夜,低照度,画面里只有两个背影。
      货轮信息简表。船籍、航线、靠港时间。全是“疑似”、“可能”、“未经核实”。
      陈树一页页翻完。
      模糊的背影,可疑的航迹,一串打问号的数据。
      他知道这就是全部了。

      对方拿出一个棕色信封,推给他:
      “明天出发前写好,我们会替你送回原单位。”

      棕色信封。
      空白收件栏。
      原单位——
      雾港市局。
      陈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他见过很多次这种信封。
      每次有同事牺牲,内网通报里会附上一句“遗书已按本人意愿转交”。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轮到自己往里面写东西。

      笔是对方递来的。
      他接过,很久没有落下去。

      写什么……?
      他好像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窗外又传来训练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他抬头,望向窗外那些认真操练的同伴。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酷热难耐的军训,那个潮湿而闷热的拥抱。

      他好像……其实有什么想要的。

      笔尖犹豫着落在纸上。

      「将我名下所有赠予柏意。」

      我想要,你一直过得好。
      虽然我其实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也好像从来没有帮到过你,但是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没有给你送过礼物,我会很后悔的。

      陈树轻轻地放下了笔,看着那行字,却久久没有折起那张纸。

      视线盯着窗外,手却不由自主地拿起笔。

      「转告他,」

      他顿了顿,说什么呢,也许这根本不会有人看吧,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爱他。」

      他看着那行字。
      ——太打扰了。
      笔划上去,涂成一道黑杠。
      可是那三个字太重了,从划痕的缝隙里,固执地透出来。
      他又写了一遍。又涂掉。
      ——他不想知道。他只会觉得困扰。
      ——但万一呢。万一他想知道呢。
      ——他不会。
      ——你凭什么替他决定。
      窗外没有风。集训基地的夜晚是死寂的。

      他看着那团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墨迹。
      想起很久以前,秋天的操场。那个人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远处的热闹,眼睛里有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一点点的向往。

      他走过去。
      “我带你去吧。我和他们都很熟的。”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那一刻的眼睛。

      他低下头。
      笔落下去。
      「转告他,我爱他。」
      没有再涂。

      也许会回来的,这一次就当作给自己的十年一个答案吧。

      他把信纸折起来,装进信封。封口。推回桌面。
      “写好了。”
      对面的人没有看,接过去,放进档案夹。

      “明天六点来接你。今晚好好休息。”

      陈树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明,说好了要放下。
      他推开门。
      走廊一节一节亮了过去。他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他往前走。
      ——但为什么,满脑子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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