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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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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深海
两日后,雾港市公安局局长向在交阳的飓风行动组下达命令——
追踪“黑鸦”,找到“老巢”。
众人看着那八个字,沉默着,并没有马上行动。
站在一旁的柏意没有说话。
那通电话之后,局长要求他把这个猜测烂在肚子里,尽管有分析结果可以证明猜测的真实性,但这个猜测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风险——
“黑鸦”就是陈树。
在情况尚不明朗的时候,贸然说出这样的结论,反而会动摇大家的士气。
如果,他们一心想要为之复仇的同事,也许早已叛变?
如果,他们以为的陈树的牺牲,只是一场完美的里应外合、金蝉脱壳?
想下去,只会让本已扑朔迷离的一切变得更加诡异。
“好了,”齐风拍了拍桌子,“既然是局长的意思,赶快去做吧。”
众人迟疑着,但还是重新捡起了几天前被他们废弃的“黑鸦”线。
可当他们真正去翻那半年的监控,却发现,“黑鸦”其实只在最开始的那个月出现了几次。
之后的半年里,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交阳各个角落的监控里都再也没有拍到对方的踪迹。
他们突然意识到,先前以为这是目标的诱饵很可能真的只是某种狼来了的恐惧。
幸好,他们按着局长的意思查了下去。
等待是枯燥的。
在没有找到新线索的日子里,他们就反复地去看半年前的那几段监控,反复查看附近相同时间段的监控,反复推敲这几个地点的联系。
甚至,他们还在民警的协助下,借着处理一般纷争的机会,走访调查,了解情况。
守株待兔的一个月后。
一个社区警民联系站联系了他们,送来了一段监控。
监控里,“黑鸦”再一次出现了。
可这次,不是交易、不是杀人,而是在一个社区警民联系站的牌子上留下了签名——用白色油漆喷下一个冰冷、规整、完美的正圆形。
挑衅。
明晃晃的挑衅。
屏幕前的众人,攥紧了拳。
屏幕的光映在洛梁的脸上,一片惨白。
一瞬间,那些冷静、清醒都荡然无存。
他好像被那个不管不顾要行动的邱阳控制了,也像是被那个不眠不休看监控的柏意附身了。
他恨不得立刻顺着网线,把这个嚣张的“黑鸦”绳之以法。
名为理智的忍耐,再也压不住汹涌的情绪。
他突然明白,一切的清醒,不过是旁观者的冷漠。
当那个量身定制的噩梦出现,没有人还能冷静,没有人还能清醒。
但他们所有人,都只能把那种恨不得同归于尽的愤懑,转化为继续追踪的动力。
那之后,“黑鸦”忽然活跃了起来。仿佛是闭关半年进行某种修炼,回来之后行事愈发大胆,武器交易,走私交易,桩桩件件都有他的身影。
众人一边恨得牙痒痒,一边又不得不感激这位行事却异常不小心的恶人。正是他的嚣张与不谨慎,才能让他们循着他在监控里出没的位置和轨迹,一点点拼凑关于“老巢”的方位。
六个月后,他们最终确定了距离交阳县六十公里的一片隐秘山林——当地人俗称“木里”。
六个月,从他们第一次在监控中发现“黑鸦”,到最后找到“木里”。
所有人都在一种诡异的窒息般的压抑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雀跃和希望。
不论如何,这场仗是必然要开打了。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是,这场仗要怎么打。
“我们还要再派人潜入吗?这太危险了吧?”邱阳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句话。
从前冲在前面要冒险的年轻人,终于学会了考虑风险和大局。
“不。”柏意的声音很沉,但很坚决。
“我主张直接武力包围‘木里’,‘木里’面朝边境线,背靠山林,如果只是派出行动小组,对方很可能利用地形优势逃脱。至于边境线,我建议和邻国联系,加强当地边境部署。”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惊诧。
“柏意,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齐风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且不说武力包围一个密林中的村镇需要多少警力、物资和多少单位的合作、多少层的审批,要让邻国协助,更是天方夜谈。
柏意却没有被众人的质疑动摇。
“如果不考虑警力和实现难度,只考虑抓捕的成功率,这无疑是唯一万无一失的方案。”
是,不考虑实现难度的话……
他们当然知道,如果能够包围那必然是最好,目标戒心太重,派人潜入里应外合的策略他们试过那么多次,可结果呢?
“但是……”洛梁忍不住开口。
但是怎么可能不考虑警力和实现难度呢?
柏意真的疯了吗?洛梁的心中不禁诧异,就算不顾一切也不是这么个不顾一切法吧?
就在这时,一个年迈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柏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的那人——
那个本应在雾港,现在却出现在交阳的雾港市公安局局长!
局长没有看他们,关门落锁,径直走到会议桌前坐下,再次看向柏意:
“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柏意迎上局长的目光,眼中是不死不休的决心。
陈树,不管你是谁,我都要把你带回来。
而且,十年前我已经误会过你一次了,这次我不会了,我要听到你亲口说出答案。
局长点了点头,拿出加密通讯器,只说了两个字:
“归港。”
十秒后,会议室正面那面巨大的电子屏幕,原本显示着“木里”地图的画面,骤然切换。
一个接一个的视频窗口亮起,迅速铺满整个屏幕。
窗口里,是一张张或苍老、或冷峻、或疲惫,却同样带着深海般沉静压力的面孔。他们穿着不同省份、不同警种的制服,甚至有人穿着便服,背景是各种指挥中心、办公室乃至野外帐篷。
“这是……”话还没出口,就被一旁的同伴捂住了嘴。
尽管不认识屏幕上的面孔,但他们都认出了最中央窗口的警官肩上肩章。
话被死死地压了下去,神情变得极为严肃,原本随意的站姿变得极为端正。
“柏意,” 最中央窗口的那位警官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音频传来,清晰,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提出的围攻方案,我们收到了。”
柏意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深海”的总教官?
一瞬间,那些散落的偶然和疑惑通通串联在了一起。
脸上的意外褪去,转为了然。
柏意对着屏幕,敬了一个标准到极致的礼。
“‘深海’计划第七期学员柏意,现申请启动‘深海-收网’最终预案。”
他的声音,是所有人从未听过的正式。
深海计划?
第七期?
收网?
惊讶、诧异,从强装严肃的外壳下透了出来。
声音和动作被克制,视线却忍不住在屏幕、局长、柏意身上游移。
那道清晰、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申请批准。”
最中央窗口的警官微微颔首。“情报已经汇总。”
“目标‘木里’是该犯罪网络的核心巢穴。”
“其首领,即‘教授’,与十一年前‘深海’第一期学员洛清河同志牺牲案,一年前‘飓风’行动陈树同志失联案,直接相关。”
最后四个字很重,不复前面的平静,像是砸下来的。
洛梁猛地向前,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屏幕,浑身颤抖。
“因此,围攻‘木里’的行动,已升级为公安部‘深海’计划的行动,不再是雾港市局单独的行动。”
“所有在编‘深海’人员也已经进入一级待命状态。”
“而你们的任务——”总指挥的目光落在柏意,以及他身后的队员身上,“是盯紧‘教授’,确保在总攻发起时,他不会消失在边境线外。”
屏幕暗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洛梁拳头捏紧的骨节脆响。
这一刻,洛梁突然理解了。
为什么柏意要不眠不休地看一个早已被放弃的线索。
为什么线人和陈树明知危险也要传回情报。
为什么他哥明明知道那百分之五十的死亡率仍要去参加行动。
因为,那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和另外百分之五十的死亡率,从来都不是一样的。
看似精确的数字,却永远衡量不出人的内心的重量。
他自以为冷静清醒,看清一切,但其实,别人也看清了。
只是,他们看清一切,却仍然做出了也许不是最优,但对他们来说最正确的选择。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清醒吧。
如果清醒,又怎会在得知陈树失联的时候再一次崩溃?
如果清醒,又怎会在这十年里一遍遍地看那早已封存的卷宗?
他嘲柏意,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逼成这样。
那他自己呢?
不过也是为了一个死人罢了。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下了。
“深海”——这就是哥哥你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任务吗?
那这次,换我来。
会议之后,飓风行动组的众人立刻从交阳出发。
顺着“黑鸦”在监控中留下的足迹,穿越重山密林,前往“木里”。
封闭的车厢里,众人还沉浸在刚刚的会议对话,默默消化着里面巨大的信息量。
在欲言又止的沉默中,局长率先开口,“其实,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昨晚,收到飓风行动组传来的‘木里’地址,他彻夜未眠。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到交阳看看。
就在即将启程的时候,他接到了来自“深海”的电话。
“得知我们查到‘木里’,他们才联系了我。”
洛梁看了局长一眼,没说话。
“但我们的行动内容一向是高度保密的,”柏意顿了顿,“他们为什么会对我们的进展如此了解?”
他对“深海”的出现并不意外。那三年的培训里,总教官曾隐约透露过,培训是为了某项更大的任务。
但直到四年前培训结束后被派到雾港,对方始终没有明确提起过任务。
从陈树失踪,到追查目标,他一直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如今想来,那些散落的线索,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只是他们的行动内容到底是怎么泄露的?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江明毅。
迎着柏意审视的目光,江明毅犹豫着,最后还是开了口,“因为……我一直有跟总部汇报行动进展。”他的声音一点点弱下去。
齐风猛地转过头,盯着江明毅,眼神复杂。
邱阳也愣住了,手里的水瓶差点掉下来。
洛梁恍然想起了什么,“所以那次我在办公室前看到你,”他伸手指了指江明毅,张大了嘴,“那时你偷偷摸摸的,就是在跟总部联系?”
他当时还以为江明毅是在给情人发消息,还拍了人家的肩调侃。
“亏我还那么信任你,没把你手机抢过来。”
江明毅愧疚地点了点头,“我不是故意瞒你们的,只是……”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当时‘深海’在查内鬼,对吧?”柏意补上了江明毅没说完的话。
“是……当时‘深海’没法相信任何人。”
众人点点头,他们也理解“深海”的决定。
“但是,”柏意话锋一转,“现在回想很奇怪,既然洛清河和陈树都是从‘深海’出发,为什么‘深海’没有考虑并案侦查?”
如果不是洛梁发现了空白圆,他们还完全不知道这两个案子的联系。
江明毅顿了顿,“因为时机。”
“陈树暴露得太巧了,恰恰是传回情报之后,所有人都觉得是有内鬼。”
“至于洛清河案,虽然是同一个目标,但当时并不是传回情报后遇害,而且时间相隔久远,所以并没有考虑并案。“
柏意点点头,之前局长确实提到过,洛清河还未深入,也还未传回情报……
等等!
同一个目标?
“你们一直知道?陈树和洛清河跟的是同一个目标?”柏意骤然提高了音量。
他转向局长,“您之前不是说,洛清河的任务没有明确目标吗?”
所以他们才只能通过地图、人脸识别、大数据去找。
局长沉默了一瞬,像是也在消化这个信息,良久,他叹了一口气,“我确实不知道。”
“‘深海’是高度保密,就连我之前都一直以为洛清河和陈树只是去参加省厅的任务了。”
他停了停,看向洛梁,“至于洛清河的案子,我们也是在他牺牲后,在内部说明会上才知道的细节。”
“想来,‘深海’没有公布所有信息吧。”
柏意听懂了,局长不是故意隐瞒,只是他知道的也只有那么多了。
他转向江明毅,“那你呢?你一直知道,为什么不说?”
江明毅转头,下意识看向窗外,视线撞上一片漆黑,才想起行动车辆是全封闭的。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深海’是单线联络的,我之前只是负责‘飓风’,其他行动的细节我是无权得知的。”
他回过头,苦笑了一下,“你知道的,查‘内鬼’阶段,‘深海’不会完全信任我。”
“甚至是在我们查到‘木里’后,他们才告诉了我。”
高度保密。
该说什么呢。柏意想起,之前队友打趣局长,对洛清河的秘密行动细节藏着掖着,那时他还说,保密也是必须的。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这个以保密为出发点的绝对化信息隔离,又何尝不是让他们所有人都绕了一大圈呢。
“其实,”江明毅再次开口,“这十年来,深海一直在查‘教授’所属的犯罪网络。”
“‘深海’发起的行动很多,遇到的挫折和失败很多,没能回来的人……也很多。”
“这也是为什么,‘深海’一开始并没有把陈树和洛清河的案子联系在一起。”
柏意没有再问。
对于他们来说,只是看到了两起相似的案件。
可‘深海’面对的,是成百上千的案件,这点相似,似乎就不算什么了。
窗外,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柏意突然觉得他们其实很幸运,看似被目标耍得团团转,但其实,每一次绕远的弯路,都让他们捡到了新的证据,每一次陷入僵局时,都有人献来新的线索。
也许,不是他们找到了“木里”,是想要让“木里”被发现的人,把“木里”呈到了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