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重遇》昔忆遥之

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黑

　　第十二章黑鸦

　　三天后，大数据对关联地址的分析结果出来了。

　　邱阳冲进技术科，一把抢过分析报告，又飞奔回情报科。
　　众人围上来。
　　邱阳的指尖颤抖着扫过一行行分析，最后落在了那个名字上，声音发抖， “交阳。是交阳。”

　　齐风走到一旁，在摊开的地图上，圈起了那个名字。
　　笔落下的时候，齐风顿住了。
　　他看着那三个点，没说话，再次提笔，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众人注意到了齐风在一旁的沉默，于是靠过去，低下头。
　　目光触及地图的那一刻，原本还挂在脸上的、因找到线索而流露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地图上，三个点被冰冷的红线连接——雾港、灵州、交阳。
　　一个近乎完美的等边三角形，每条边都是嘲讽般的四百公里。

　　“我们从雾港追到灵州，但真正的地方……是完全相反的方向。”不知是谁，终是说了出来。在这个三角形里面，目标把他们耍的团团转。

　　齐风开口，语气很平，好像只是在补充一道无关紧要的信息，“交阳县所在省份教育资源匮乏，而徐安中学是全国闻名的学校，如果不是肖冉拼了命考过省界，我们甚至不可能从人脸比对里找到他。”但这份侥幸，是肖冉用鲜血换来的。
　　众人望着那个三角形，一种被毒蛇紧紧缠上的恐惧再次攀了上来。

　　江明毅罕见地开了口，嗓音不再是一贯的冷静稳重，“目标去灵州是因为……陈树。”
　　江明毅感到一道道灼热的视线仿佛要把他烧穿，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最先注意到目标的，是港口的例行巡逻人员，因为对方形迹可疑，还多次不配合检查。”
　　柏意想起了他在灵州看过的那段港口监控。
　　“巡逻人员上报市局。市局分析货船来历之后，怀疑是武器运输，于是很快上报省厅。那之后，陈树就奉命潜伏调查。这些你们都有所了解.”
　　众人点点头。
　　“那时候，我们对目标知之甚少，所以陈树也只是在外围跟踪、打探。”
　　柏意愣了愣。外围？可最后陈树可是获得了目标的信任，还传回了正脸照……
　　“是，”江明毅痛苦地捂住了脸，“陈树靠进目标完全就是意外。当时目标因为人手不足，在港口招募人员，于是陈树就借这个机会了解情况。可是没想到……目标竟然真的收下了他。”
　　“指挥部得知消息后，是强烈反对的。但当时的陈树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为了不被怀疑，他只能加入。”
　　“我们本来是想，过段时间就让陈树找个理由出来。可没想到，目标很赏识陈树，还将他提拔至身边。陈树甚至可以亲眼见到目标，传回了对方的清晰正脸照，这是在目标身边十年之久的后来的线人都没做到的。”
　　“那时我们都以为，目标是真的信任了他……”

　　江明毅没说完，但众人都懂了。
　　那不是幸运，不是赏识，而是猫对闯入领地的老鼠，产生了玩弄的兴趣。
　　目标装作信任，精心设计，将众人引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沉默，再一次在会议室里蔓延。
　　先前因找到线索而沸腾的血，渐渐冷了下去。
　　他们再一次意识到。
　　他们追踪的，不是一个罪犯。
　　他们是在和一个用城市做棋子、用警力当提线木偶的“导演”对弈。
　　而对手，已经先手了十步。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个一直死死盯着地图的刑侦专家。
　　对方拳头攥得极紧，眉头紧皱，但那低垂的眉眼下流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悲痛欲绝。

　　尽管不愿意承认，柏意知道，自己对于陈树的失联一直抱有一丝侥幸。
　　而且，从线人的死，到发现空白圆并案，再到寻找线人老家，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他都以为，下一步就能找回陈树了。
　　他盯着地图上的交阳，那个点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的视线里。
　　可如果，当初陈树的潜入本来就是目标默许的，那说明陈树的身份早就暴露了，即使陈树如他所愿地活了下来，也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安全。

　　柏意抬起头，对上众人的视线。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指令，或者……一个答案。
　　“去交阳。”他沉声道。
　　众人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所有的犹豫、担忧、恐惧，在听到这位向来果断、说一不二的专家的决断后，都一扫而空。不论如何，他们都要到交阳一探究竟。

　　很快，雾港警方和交阳警方取得联系，飓风行动组的众人也火速赶赴交阳。
　　对于交阳，众人没有任何头绪。他们只是从大数据分析中得到了这样一个地名，但到底，要如何从这里出发找到线人的老家——目标的老巢，他们并不知道。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飓风行动组决定先从外围的监控入手。

　　由于半年前目标还确切地出现在灵州，众人把搜索范围缩小至了半年内。
　　他们本以为，按照目标处处小心谨慎的风格，他们是不会轻易能够找到线索的。但没想到，就在开始查监控的那天，他们就有了意外之喜。

　　“‘黑鸦’！”邱阳指着屏幕大喊道。
　　“我也看到了。”洛梁把自己的电脑屏幕转过去。
　　“我也是。”齐风也把截图上传。
　　交阳县作为一个地势偏远的边境县城，很多摄像头不是年久失修、就是像素极低，仅有的几个崭新高清摄像头，自然就成为了首先分析的对象。
　　高清摄像头下，尽管有帽子的遮挡，但那张脸还是异常清晰。
　　在陈树之前传回的情报里，恰恰就有这样一张面孔——目标的手下“黑鸦”，专门出面负责交易、杀人。
　　而且巧的是，这个人也是在半年前突然出现在交阳！
　　只是这个得力手下未免也太不谨慎，处处监控下都留下了他的身影，甚至有的还拍到了他和其他人交易的场面。

　　“这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洛梁看着那一堆截取出来的视频，慢慢冷静了下来。
　　“确实，”齐风顿了顿，“而且交易不可能只有一个人。但是监控里‘黑鸦’基本都是一个人，并没有出现同伴。”
　　“有种刻意出现，引导我们去追的意味。”洛梁补充。
　　如此明显的线索，明摆着，就像一个陷阱，挖好了坑等着警方来跳。
　　“目标知道我们了解‘黑鸦’，所以再次派出这个诱饵混淆视线，”洛梁盯着屏幕上穿黑色防风外套的男人，“是为了掩饰真正的行动。”

　　众人从发现线索的喜悦中冷静下来，很快认同了这个判断。他们追来交阳，可不是为了再次让对方牵着鼻子走的。

　　齐风抬起头，视线从屏幕上的“黑鸦”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柏意身上。
　　他突然意识到，对方从开头到现在都没有说一句话。
　　但毕竟，柏意才是这方面的专家，于是他主动开口，“柏队，你怎么看？”

　　柏意仍是看着屏幕，仿佛被一个真空玻璃罩罩住，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齐风又问了一遍，“柏队，你觉得我们应该继续查‘黑鸦’这条线吗？”
　　柏意没抬头，就这么看着屏幕。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恍惚刚刚听到齐风的话是不是幻觉了。

　　真空玻璃罩终于移开了，柏意开口，“继续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吧。”
　　不是笃定的、绝对的、分明的判断，而是带着一点迟疑的、犹豫的建议。众人有些意外，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来自柏意的不确定。

　　“好，”齐风打断了众人的胡思乱想，“那我们继续查查其他线索，实在不行的话就在回来追‘黑鸦’这条线。”
　　“是。”众人点了点头，齐声应道，士气很足。
　　柏意也跟着点了点头。

　　众人很快转移了调查方向。
　　不出他们所料，目标在其他方面都很谨慎。他们知道，这是一场持久战，不能心急，不能指望线索马上降临。他们必须耐心地等，等那个异常小心的目标，不经意间露出马脚。

　　三天后。
　　洛梁来得很早，踏入交阳临时指挥部的时候，办公室的灯还是黑着的。
　　因为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众人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恨不得住在警局。
　　洛梁拍开灯，房间骤然亮起。
　　“啊！”洛梁被突然出现在房间正中的人影吓了一大跳，等看清对方后，既纳闷又疑惑地凑近过去。
　　对方看得很专注，甚至没有被突然亮起的灯和洛梁的声音打扰，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屏幕。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陷的阴影。

　　存了报复的心理，洛梁轻手轻脚靠过去，直到站到对方背后才猛地开口：
　　“看这么入神？发现情郎了？”

　　柏意条件反射似的“啪”地一声合上电脑，然后才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似的，又缓缓打开电脑，任由屏幕留在他刚刚看的监控上，脸色难看地走了出去。

　　洛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柏意的反应会这么大。他好奇地弯腰，视线却先落在电脑边——三个空掉的速溶咖啡袋。
　　他想起刚刚柏意起身时，眼里的血丝和眼底的阴影。这是……几天没睡了？
　　洛梁弯腰凑下去看。
　　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防风外套的男人正穿过交阳老城的十字路口。帽檐压得很低，侧脸在像素格中模糊成一片灰影。

　　“什么嘛，这不就是前些日子，发现的‘黑鸦’吗？”
　　洛梁很诧异，当时他们不是都搁置这条线索了吗？
　　可为什么，柏意却还在看，甚至——
　　洛梁想到了什么，难道这三天，柏意白天跟他们一起看其他监控，晚上却一直在看 “黑鸦”？
　　还真是不放过一丝可能啊。
　　洛梁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

　　可是对方自从来到交阳就已经不眠不休地看了三天了，再这么下去，人还没找到，他自己就先倒下了。
　　洛梁摇了摇头，走出了办公室。

　　离开办公室的柏意，近乎慌乱地掏出了加密通讯器。
　　三天前，当他第一次在监控上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时，就被一种巨大的熟悉感击中——
　　那走路的姿态，肩颈的线条……
　　心脏被狠狠攥紧。

　　加密通讯器被接通了：
　　“柏意。”

　　“局长……我觉得陈树可能还活着。”柏意的声音很沙哑，微微颤抖着。

　　这个念头从他看到监控里“黑鸦”的那一刻，就在心中疯长。
　　之前在灵州的三个月，他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关于目标和陈树的监控，对陈树的每一个动作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看到“黑鸦”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两个字——陈树。
　　可是，他却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质疑。那到底是他的专业判断，还是过于渴望的情感压过了理智？
　　他咽下了这个猜想，在这三天里，反复去看 “黑鸦”的监控视频。

　　不知已是第几遍，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黑鸦”抬手推帽檐的时候，是食指与中指并拢，用指关节轻轻向上顶。
　　一个极小的、却让柏意血液骤冷的动作。
　　陈树……也有这个习惯。
　　十年前训练的时候额头晒脱了皮，陈树就养成了用指关节顶帽檐的习惯。
　　后来伤好了，这个动作却留了下来。

　　柏意死死克制住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调出所有陈树的影像，用更专业的算法一帧帧比对。
　　“黑鸦”与陈树的步幅、步频、重心转换节奏，重合度高达91%。
　　这，不是模仿能达到的自然。
　　两人在转向时，都会出现极短暂的左肩滞后现象——陈树是旧伤，那“黑鸦”呢?
　　还有那个推帽檐的动作。
　　太像了……

　　“我们在监控上看到的‘黑鸦’……很可能就是陈树。”
　　最后半句话柏意说得很轻，像是不忍心破坏一个易碎的梦——
　　也许，陈树真的还活着……

　　通讯器对面，是漫长的沉默，像是没有想到这位刑侦专家居然会给出这样荒唐的猜测。
　　“……你有几成把握？”

　　“……九成。”柏意犹豫了一下，“我反复比对了现在的‘黑鸦’和之前有关陈树的监控视频记录。”
　　柏意将步态和行为分析结果一一告诉了局长。
　　91%重合度。
　　同样的左肩滞后。
　　那个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通讯器对面，是更长的沉默。
　　局长想起三年前，柏意空降刑侦支队队长，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那份令人惊诧的简历。
　　大学刑侦专业四年，以专业第一的成绩毕业后，被选入公安部直属的“深海”计划进行培训，主修多维行为识别与建模。
　　一开始，大家对于“深海”和这个读起来有点拗口的专业知之甚少。
　　直到后来，柏意一次次通过模糊监控里几不可察的细节成功锁定嫌疑人。
　　大家才隐隐感觉到“深海”和那个拗口专业背后的力量。

　　局长太了解柏意了。这不是一个会被悲痛冲昏头脑、盲目提出猜想的人，这是一个在“深海”把眼睛训练成尺的人。那些数字，那些细节，是柏意才会递出来的、沉甸甸的证据。

　　可也正因如此，接下来的问题才更加残酷。

　　“柏意，如果这个人……真的是陈树，”
　　局长停住了，像是接下来的话异常难说出口，“那你找到的，是‘我们的陈树’，还是……‘他们的黑鸦’？”

　　也许，陈树已经变成了对方中的一员。
　　又或许，他本来就是“黑鸦”。

　　柏意没有回答。
　　从比对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想到了，在巨大的陈树可能还活着的惊喜之后，就是如潮水般袭来的可能性和茫然。
　　局长的话，把他三天来强行压下的恐惧和茫然，赤裸裸地摊在了面前。

　　“……我不知道。”
　　柏意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局长，我不知道。但我能确定，那就是他的身体，他的习惯。至于里面的人是谁……”
　　他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沙哑的声音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得去亲眼看看，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