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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幸 ...

  •   第十一章幸运

      “你最雀跃时,还恃时间多幸运未留意”

      十二月的夜晚,冷风如刀子,亲吻过路人的脸颊。
      “冷死了。冷死了。”声音忍不住发颤,蜷缩在袖子里的手用力拽紧了外套。
      “快回宿舍吧。” 张嘴的瞬间,散失热气,于是变得惜字如金。
      人群紧挨在一起,企图用相互的体温对抗寒冷的侵袭。

      往回走的人群里,却偏偏出现了一个逆流而上的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上面印满了卡通小猫头。顺着小猫头往上,猝然撞上一张比刺骨寒风还冷的脸,视线很快收回。

      那经受注目礼的脸的主人,穿过一整个操场,停在了一棵树下。
      不远处,还整整齐齐地站着一个区队。

      昨天,解散后,柏意去找陈树。
      解散已经有一会儿了,陈树才很慢地从人群中出来。
      他走得很慢,头低着,帽子下,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下巴。
      柏意看着那顶深蓝色的帽子挪到自己面前,终于抬起了一点。
      帽檐压得很低,几乎要盖住眉毛。
      柏意抬手指了指陈树的帽檐,微微皱眉。
      陈树的笑容僵在嘴角,他捏着帽檐很快地又往下拉了一点,直接压到了眼睛上。
      柏意开口,“你的帽子,”他再次指了指陈树的帽檐,“为什么压这么低?”

      “啊?有吗?我不觉得啊。” 陈树扯了扯嘴角,很随意地转了转帽子,帽檐左右摇了摇,那顶严肃的警帽被他戴出了几分搞笑的感觉。
      他推着柏意往前走,“反正训练都结束了,没那么讲究哈哈。”
      柏意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背后的手松开了,笑声还跟在后面。
      柏意没笑,回身站定。

      那顶帽子看着地面,笑哈哈地往前,直到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张放大的脸,才终于刹车,避免了两人重现初遇时的拥抱。

      “为什么?”柏意问。他就那样定定地站着,直直地看着那顶始终不愿抬起的帽子。
      那双眼睛很专注、很平静,没有任何愤怒或者责备。

      帽檐下隐隐露出的眼睛躲闪了很久,最后还是投降了。
      陈树用指关节轻轻顶起帽檐,把帽子摘下,干裂的、泛红的额头露了出来。
      是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红红白白的痕迹,不太好看。
      柏意凑近了一点,很认真地研究着。
      距离被拉近,温热的呼吸化作白雾,朦朦胧胧遮挡了视线。

      陈树后退了几步,轻轻推开柏意,又打算重新戴上帽子。
      手抬到半空,就被握住了,凉意从指间传来。
      “别戴帽子了,伤口闷着好不了。”柏意从陈树手上拿过帽子。
      陈树没应。
      柏意看着陈树的眼睛,又补充,“我宿舍有晒伤的药,明天拿给你,涂了应该会好得快点。”
      陈树还是没应,愣愣地站着,像被施了静止术。

      柏意视线下移,看到自己手里还握着一节手腕。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很快轻轻地松开。
      陈树默默地放下了还悬在半空的手。
      没听到回应,柏意又重新说了一遍,“明天我来给你送药。“
      “好。”陈树很轻地应了声。

      陈树所在的区队终于解散了。

      柏意还没走上前,陈树就已经跑过来了。
      柏意递过那个塑料袋,“药。”
      陈树视线落在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袋,没接,抬起头,笑嘻嘻地说,“好热啊,我们去吃冰棍吧。”

      好热?冰棍?
      柏意抬头看看四周,训练结束的同学都在一旁捡起外套穿上,寒风从作训服的领口灌进去,连骨头都是冰的。

      陈树的手握了上来。
      很热。柏意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在冬天穿这么少还双手滚烫。
      陈树从柏意的手里拿过那袋药,有点失望地说,“太冷了吧?没事,我自己……”
      “好。”柏意打断了陈树的话,在陈树诧异的目光中补充,“去吃冰棍。”
      陈树怔愣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啊,走吧走吧。”
      很暖。柏意很奇怪,明明刚才连骨头都是冰的,现在却觉得每一小节血管都在滋滋地往外冒热气。

      他们在小卖部挑了两个冰棍,结账的时候,老板反复看了他们好几次,嘴张了几次又闭上,最后,还是在一道热切、一道冷淡的目光中把冰棍递了过去。
      陈树一手一个接过。
      他们穿过整个操场,回到刚刚柏意站着的树下,找了两块大石头坐下。
      陈树把一个冰棍递给柏意,有点遗憾,“都捂热了。”
      柏意接过。包装袋上还残留着温热,碎冰化成水,顺着手腕往下,钻进衣袖。
      哗啦,包装袋被撕开。冰棍触碰到舌尖。
      很奇怪。不知道是因为风实在太冷,还是因为被捂了一路,冰棍居然也是温热的。
      柏意没有说话,默默地吃着这个奇怪的热冰棍。

      吃到一半,陈树突然说,“柏意,我觉得你的名字好好听。”
      柏意没回答。他从没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过。
      陈树也没介意,继续自言自语,“你为什么要叫柏意,是柏树的心意吗?四季常青、坚忍不拔的松柏吗?那确实很适合你呢。”

      柏树的心意……很适合我吗?
      柏意看着远处,第一次产生想要纠正对方的念头。
      “其实是柏。”他念的是柏,柏林的柏。
      “啊?为什么?”陈树惊讶得嘴里的冰棍都掉了,“姓氏不是一般都读柏树的柏的吗?”。

      柏意感觉有一道禁锢数年的枷锁忽地打开了。他向后仰,整个人躺了下去。
      “因为,其实那不是姓氏。”透过稀疏的树影,他看到了一颗很亮的星星。
      “那是我妈取的,取自法语‘Beau Idéal’,意思是美的理想。”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美的理想,也太浪漫了吧。
      “你妈妈真的是一个很浪漫的人啊。”陈树忍不住感叹道。

      风吹过,树叶摇晃,遮住了那颗星星。
      柏意挪了挪头,树影的间隙只剩一片深黑。
      “也许吧,她确实是一个很浪漫的人,不然也不会这样不顾一切地爱上我爸,又不顾一切地离开吧。”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了出来。

      陈树愣了愣,离开……
      他看向那个躺着的人。明明是难过的事,对方却笑得很温柔。

      “她说,Beau Idéal是一种超越现实、完美、绝对的理想美,就像他们两人的爱情。”
      柏意仍是看着天,固执地想要找回那颗星星。
      “可他们最后还是分开了。”
      “后来,我就跟着我爸回来了。”

      柏意坐了起来,不再看天,而是看向陈树,笑了笑,“其实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风更大了,挤进窄窄的树林时发出呜呜声,像小动物的呜咽。
      陈树抬了抬手,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停在两人中间,半晌,收了回来。

      柏意站了起来,“走吧,再晚宿舍就要关门了。”说完,率先往回走去。

      起身,抬腿,陈树本能地跟上对方。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了。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柏意放缓了脚步,没回头,但是声音传了过来。

      “我好像……”好像落下了什么。
      陈树很快止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
      “没什么。”
      他快步追上对方。

      两个人往回走。
      风把薄薄的作训服吹得鼓鼓的,两个胖胖的袖子紧挨着。
      月光下的影子长长的,肩挨着肩,头靠着头。

      那曾是平凡的一天,也曾是幸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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