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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冷冬叙事 不尽人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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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早春景翳真的带我去看了那片玉兰,虽然拂面的风依然让人忍不住瑟缩起来,但总归不再刺骨了。玉兰粉白色的花瓣缀在枝头,带给人一点关于春天和未来的希冀。
可玉兰本身又是一种让人觉得遗憾的花,总是先春天一步到来,像是怕错过春天,可等到春天真正来临了,它却早已消逝在被春雨浸润的泥土里。
怕错过春天,又怕真正地经历春天,于是连凋零都是决绝的,在开得最盛的时候,一整朵、一整朵地从枝头坠下去,像做了一个绝不回头的决定,掷地有声地离开。
二十天花期一过,便再也找不到它存在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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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再也分不出时间来细细感受季节更替,忙碌给生活的细节做了模糊处理,有时醒来我都会忍不住问自己到底在为什么忙碌。
景翳从大一就开始攒奖项、比赛经历,维持高排名高绩点,争取邶城师大的推免资格,她说既然已经学了师范,就干脆一条路走到黑吧。大三开始她几乎竭尽全力为这个目标努力着,通宵达旦已经是家常便饭,她最心力交瘁的那段时间,我刚决定好目标院校开始首轮复习。
我们今年没法去看玉兰了,景翳一头扎进名为理想漩涡,忙得晕头转向,恐怕连今天星期几都分不清。我没法帮她分担痛苦,只能在我复习时间之余,为她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让她不必把精力浪费在家务上,只需要好好准备眼前最重要的事。
七月初景翳远赴邶城,参加邶城师大夏令营,拿了优秀营员,这是在我意料之中的结果,景翳只要想做一件事,就一定能够做到。
经过一个整整七十天没有见面的“暑假”,九月份我结束实习回到江甯,着手准备毕业论文,确定了选题,和导师在办公室见了一面。
我的导师是一位很和善的中年女性,见到我还给我倒了一杯茶,用聊家常的语气,问我想做什么方向,我说了,她点点头,从书架上取下一本递给我:“先看这个。”
书脊上还残留着初秋阳光洒落的温度,微微温热。
出来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掌心冒着汗,景翳打来电话,告诉我,推免名单公示了,她的名字在上面。这意味着明年九月,她就要去心心念念的邶城师大学习了。我们买了个蛋糕庆祝,这一次,对着蜡烛许愿的人变成了我。
我报名的那天,她出发去於黎实习,我定好的第一志愿,是清城医大。
景翳唯一愿意和我提起的以前,便是和清城有关,她十二岁之前一直都生活在清城,还没来得及仔细记下清城的样子,边跟随家人迁来了韵州,至于原因,我知道她不愿说,便没有问。
我知道她一直都想回去看一看,我也有些好奇让景翳魂牵梦萦的故乡,便轻率地许下了承诺: “那我们以后去清城定居吧。”
我转头,对上她认真的眼睛。
“好啊。”她笑着,好像真的如此相信。
我没想过如果我真的考上清城医大,分隔的三年要如何度过,邶城和清城的距离,是九小时高铁,是三小时飞机。我只是头脑发热地定下了这个目标,盲目地想象着我们一起在她喜欢的城市里生活的幸福。
提交了志愿,我像是真的在为实现诺言而努力一般和景翳分享:“我报完名了,第一志愿是清城医大。”
景翳在那端轻笑,“我们也可以读完研再一起去清城啊,不过这样也好,替我回去看看吧,我觉得你会那里的。”
金秋十月,满街的桂花香,我却只能整日泡在图书馆,夜里埋头在房间里小小的书桌前。
这是一个注定要错过很多东西的秋天,就像我已经牺牲掉的春夏。
景翳的实习工作步入正轨以后越发忙了,高中那个环境从老师到学生没有一个人是轻松的,她一周要上两个晚自习,有时候还要帮有特殊情况的老师看二晚,经常很晚回宿舍。偶尔还要腾个周末回来陪我出门散散心,高铁一个小时,虽然时间不算很长,但回来一趟也很折腾。
我往往沉浸在难得见面的喜悦中,却忘了问她这么忙还要为我来回奔波累不累。
我和她肩并肩漫步在江甯最美的公园里随口聊着些什么的时候,觉得一切皆有可能,痛苦总会有尽头。可她一走,我甚至不是每回都有时间送她,空荡荡的夜里,我最熟悉,也最恐惧的焦虑感就像倒春寒一般卷土重来。
焦虑到麻木的感觉,四年前我已经体会过一遍了,却依然很难克服,渐渐地,我只能说我习惯了,可身体却没法习惯。我隔三差五地反酸胃痛,怕拖出问题,花了一上午去医院检查开药,医生让我调整作息,戒烟酒咖啡,我笑着应了,心里也明白我其实没有选择。
我能做的只有遵医嘱吃药,饮食尽量清淡干净,淡茶代替咖啡,其实对我来说没什么提神作用,也就喝个心理安慰,大多数时候都是硬撑着。
总有撑不住的时候。一天夜里,一套题还没刷完我竟俯在桌边睡着了,醒过来虽然懊恼但也不想再苛责自己,允许自己浪费一点时间对抗一下劈头盖脸的压力,于是我蹲在路边,点燃了人生的第一支烟。
好呛,我只尝试了一下便放弃了,我没法靠烟缓解压力,却一直等到它在指间燃尽才摁灭了扔进垃圾桶。
我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刺在我脸上,消息列表像眼前的夜空一样安静。
身边的人都知道我在备考,很少会给我发消息,偶尔会和同样在备考的粼言抱怨两句,连景翳都只是每天早晚关心一下我的状态,我好像藏进了一个不透风的角落,被迫销声匿迹。
“我可能考不上了”这样的念头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这究竟是我的灾难化思维,还是命运给我的暗示?
今天,十一月二十日,只有一个月了,我每天埋头在黑暗里,抬头也看不见阳光,最能让我安心的人没法在我身边,我只能和痛苦为伴。
吹了风我清醒了很多,回了家没再犯困,刷完了那套题决定关掉闹钟好好睡一觉,那么多天都紧绷的神经,该松一松了。
这难得的长时间睡眠并不安稳,梦里的我掉进了时空的缝隙里,一遍遍地经历灾难预演,一次次提前来到考试当天,反复经历各种突发情况,不管是睡过头,忘记带证件还是时间来不及答完题目,任何一个单拎到现实都让我深感绝望。
命运也算怜悯我一回,初试真正来临的时候,我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我一次次幻想又提防的情况都没有发生,顺利得超乎想象,可不知为什么,心里一阵阵发虚。
最后一科铃响收卷,我舒了一口气,看着监考老师一张张收着卷子,教室里依然很安静,不过多了些桌椅咿咿呀呀的声音。右前方的人打了个哈欠,我被传染,也张大了嘴巴,好像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可以想想晚上吃什么,寒假追什么剧,可为什么我的心依然跳得咚咚作响。
天空阴沉着脸色,冷风呼啸而过,还好没有下雨。考点大门附近挤满了沉默的人,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吵闹,我们各自捧着恢复信号的手机,各自走散。
我想,人生的每场大考都设在了最合适的时间,十八岁的夏天热烈恣意,二十二岁的冬天萧瑟迷茫,我们完成了恰到好处的成长,那段痛苦到失语的曾经也变得令人怀念了起来。
十八岁的我站在喧嚣的考场门口捧着花的时候从没有想到,同样是人生的大考,二十二岁却可以这么寂静。
景翳这周没有买到票回来,当她告诉我连无座都没有候补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甚至可以宽慰景翳几句。只是我锁了手机,眼前我整理的知识点框架,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我一个人去吃了火锅,我和景翳一早就说好的,虽然她不在我也点了鸳鸯锅,点了几个菜,没吃几口就觉得腻,胃里像有火在烧,我给自己添了杯茶,捞了两筷子清汤锅里的菜,咽下去起身结账。
回到家里我放下包脱了外套就扑到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时已经晚上八点过,打开手机收到了不少消息。
一一回复了家人朋友对我考试的关心,我统一回复“还可以”。
只有和景翳,我才能说心里没底。
睡醒了不知道该干什么,手机里攒了一堆想看的小说,想玩的游戏,打开了又开始发呆。好像心里空了一块。
熬到四点看完一本短篇小说,撇开手机,很遗憾地发现并没有想象中好看,果然一件事错过了最想完成的时期,就会变得索然无味。
关上灯我又勉强睡了一会儿,九点半出发於黎。我第一次踏上景翳这三个月来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的路程,想象着她坐在返程的高铁上会是什么样子。是靠着窗边听着歌发呆,还是累到不想睁开眼睛,是为着没完成的教学计划焦虑,还是疲于两地奔波的状态。
於黎没有地铁,我打车前往订好的酒店,休整了一阵开始看附近的美食团购,琳琅满目却千篇一律,算了,还是直接让景翳定中午吃什么吧,她对这里总归要比我了解。
景翳十二点下班,我准时等在於黎二中的校门口,看她从形形色色的人群中走来,脸上难掩疲惫。
“很累吧,实习还有多久结束?”我接过她肩上的包。
她勉强地笑了笑,“还有半个多月。”
我点点头,有些读不懂她眼里的笑。
她带我去一家藏在巷子里的面馆,味道很不错,但景翳看起来恹恹的,眼底晦暗不明,我的心也沉下去。但我却不知道她在忧虑什么,我本想问些什么,但还是纠结着没有开口。听着她强颜欢笑找着话题,我很想打断她让她不要再硬撑了。可我最终,也只是挂着和她一样的笑,聊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在於黎待了四天,我回到江甯准备开题答辩。再次坐到那张小桌前,我先把堆了满桌的复习资料整理好装进纸箱封住,推到床底,我知道很有可能不会再打开它了,不管我考得怎么样。
一月初我完成开题答辩久违地回到家里,窗台的摆件都落了灰。我每天躲在房间里哪也不去,电脑搁在桌上,我知道我该看文献的,我不该停下的,可这半年多积攒的疲惫都反扑了回来,我偶尔坐到书桌前想写一些回忆录之类的东西都没力气组织语言。
每天漫无目的地刷着社交媒体,随便刷两条就会碰到答案,我没敢对。但更多的是感觉那几张试卷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荒废了十几天光阴,我渐渐从备考的伤痛中痊愈,不会再在六七点从梦里惊醒,对咖啡因的敏感度也恢复了,喝一杯奶茶都会失眠。
某一天我睡到自然醒,窗外阳光正好,那就从今天开始吧,做我该做的事。
我终于有时间有精力把导师给我的那本书仔细地再看一遍,初读时我熬了一个通宵把内容囫囵咽下,根本没品出什么味道,现下细细读上一遍,发现自己因为之前的敷衍错过了很多东西。
初试成绩出来的那天,天气很好,刚过完年,空气里还隐隐约约残留着些鞭炮的气味,我躺在房间的小沙发里晒着太阳,收到一条推送消息,“考研初试成绩开放查询”。心口一瞬间发紧,登入系统,这一次我没有像查高考成绩那样捂着眼睛半天不敢看,而是直愣愣地盯着屏幕,等着那三个数字印在我的眼睛。
前些天整理的近三年的国家线和清城医大复试线誊在纸上,就摆在我眼前,我麻木地对比着,什么结论都没有得出来。或者说,我在逃避这个结论。
当我终于愿意接受这个分数进复试很危险的事实,发现自己满背的汗。
我开始疯狂找信息,试图掌握命运,逛遍了所有考研论坛,超话,公众号,加了不知道多少个交流群,凌晨三四点还在看分数线预测。真的有用吗?我也不确定。
偶尔被一条“今年分数线可能大涨”的帖子刺激到,再也没法安心睡一觉,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条裂缝,我看了二十多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过。
原来等一个结果的时候,人会变成一条裂缝。
我真正地面对这场判决,是三月中旬,国家线公布的时候。那时大四下学期已经开学了,我和景翳一起在江甯的一个图书馆写论文。我们各自安静地忙碌着,突然景翳轻拍了拍我的手,把手机递到我面前,黑色加粗的标题,“国家线公布”。
顿时网络上到处都是那几个决定我命运的数字,我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不敢按下去。我突然变得特别懦弱,不想再面对了,我甚至阖上眼睛开始思考放弃复试的可能性。
最后还是景翳替我点开了那个表格,不算好也不算特别坏的结果,我淡淡地应一声“好”,继续着眼前的事,我应该马不停蹄地开始做下一步的准备的,但我想着,还是先把今天的事做完吧。
回了家,晚饭间隙看两眼手机,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国家线涨了”“史上最难年”“考研寒冬”我也看到不少,但已经不会点进去了。第二天,清城医大出了复试名单,我把名单翻了几遍,看到我的名字在倒数第二个。
其实我应该庆幸的,但我的心还是沉沉地坠着,吃饭都没什么胃口,也不怎么睡得着。
这是我第一次去离家这么远的地方,清城是旅游热门城市,还好最近算是淡季,机票不是很贵。我落地清城已经是晚上八点,辗转到达清城医大附近的民宿,等外卖的间隙翻着准备的资料,发现少了点什么,反应过来的时候吓得一身冷汗,火急火燎找到一家打印店,摸着那几张微微温热的纸,我才稍微安心一点。
睡前和景翳通了电话,原本她要陪我一起过来,我实在不想她破费奔波,但无论我说什么她还是坚持。命运的戏剧性就体现在这里,我们正在挑选来回的航班,她收到组里的开会通知,我也说不上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真正走进了清医恢宏的大门,但我却分不出心神来仔细看看这座我向往的校园,我自觉状态不是很好,踩在楼梯上脚步都是虚浮的,发挥得自然也是一般,我在出教室的那一刻,近乎残忍的强烈直觉告诉我,被录上的可能很小了。
这一场千里迢迢的奔赴,只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结果出得很快,第二天我回到江甯还没来得及休整,名单就已经公示了,我平静地点开,平静地接受了名单里没有我的事实。
原来人在面对绝望时,第一反应是麻木,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其实这更像一种保护机制,如果不屏蔽这种情绪,身体的代价就是崩溃。不过这种保护机制也只是延缓了崩溃的发生,该来的还是会来。
我迎来了精神状态最差的一段日子,睡眠和梦想一起变成了抓不住的东西。我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把所有考研相关的话题都屏蔽了,大不了毕业直接找工作,和景翳一起去邶城碰一碰好了。
但冷静下来,我还是需要这样一个机会的。
我妥协地打开电脑,准备调剂的过程像是反反复复地嘲讽自己是那个没能力抓住机会的人,备考时心里的渺茫希望,被自己亲手摧为泡影。最残忍的是你已经明明碰到希望的一角,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永远地错失了它。
二十一岁的春天,变成了我最难以启齿的伤疤,我连为过去的自己痛哭流涕都觉得羞耻。
最后我收到本校的拟录取通知,不敢再有一丝的不甘,我颤抖着手点击确认。
我其实真的努力做到最好了,也很近地接触过梦想了,至少真的进了一次清城医大的校门,我的梦想不是荒谬可笑的,只是命运没有给我这样一个机会罢了。
生活归于尘埃落定,我休息了一两天,突然想起前年和景翳一起看的几树玉兰,我问她:“你学校的玉兰,还开着吗。”
我当然知道我在明知故问,现在已经四月了,玉兰花期那么短,撑不到四月的。只是有点遗憾,我竟然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把它忘记了。
“早落了。”
那明年吧,明年再去看,想到这我摇摇头笑了,九月她就要去邶城读研了,哪还能看到江甯的玉兰。
大四剩下的时间都围着毕业论文打转,到底要虚度多少个春夏,才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人总要为以前的懒惰付出代价,时间很紧张,但压力相较备考时期要小不少,回忆这一年的的艰辛,简直像把我打散,我再把自己重新拼起。
答辩前一晚,我才把PPT改好,再三确认U盘里存的是最终版。
次卧在我们无需言语的默契下渐渐变成了书房,在里面摆了张很宽的书桌,我们在这里熬过无言的夜,完成了当天的任务,就回主卧休息。我们写论文时呆的最多的地方除了图书馆,便是这张桌前。
景翳前几天已经完成了答辩,一身轻松。日子越来越近了,我越来越焦灼,前几天景翳陪着我在旁边看书,我一扭头就能看到她,就感觉心里踏实些。今天我预感要忙到很晚,就和她说不用再陪我了。
关电脑前我瞥了眼时间,两点多了,我收拾好下午要用的东西,回到主卧,躺到景翳身边。
我和她约定好不论忙到几点都要回主卧休息,次卧的那张折叠床收到了角落,很久没被打开过。
景翳睡觉一向很浅,我小心翼翼尽可能地克制着动作幅度,但还是在躺下的一瞬间发现她已经被吵醒了。
她伸出一只胳膊覆在我腰侧,我转身侧躺,回抱住她。
“还是吵醒你了。”
她很轻很轻地摇摇头,染了困意的声音是很少见的柔软。
“准备的怎么样了?”
“还好,但我还是很紧张。”
我以为她会安慰我,可她只是吻了一下我的侧颊,说她相信我。
被吻过的地方幻觉似的发痒,我抬手挠了挠,擦过一片滚烫。
心里也是同样的温度,带着踏实的心安。
可下午候场时,我还是紧张到膝盖发软,贴着走廊墙壁强撑着让自己不至于站不稳,手心止不住地发汗,心里最后梳理一遍陈述。
机械地走上讲台,打开PPT,开口第一句话抖得不成样子,坐在中间的导师皱了一下眉,我心里咯噔一下,脑间霎时一片空白。为什么人生中总有这么多不得不面对的时刻,我深吸一口气,终于稳住声线,还好我把稿子记的够熟,说出的话完全凭着肌肉记忆,到最后我都快要理解不了自己话里的意思。
老师的提问也算手下留情,我准备的几个偏难怪的问题没有用上,答完所有问题,我深深鞠了一躬,走出教室依然靠在走廊,手肘撑在窗户边,轻拍着心口,缓着过速的心跳。
这时节的光景有些单调,蔷薇已经谢了,合欢还没到花期,只能看到学校草坪零星的几朵月季,宿舍楼下的猫躺在长椅上打着盹,偶尔有路过的人会挠挠它的头。
我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地趴在窗台,看着这片我已经待了四年的校园。
不知过了多久,合欢在变暗的光线里倦倦地收起叶子,那只猫也不见踪影。我听到消息提示音响了几次,却始终没有打开来看,我只想静静地等一个结果。
“同学们,到教室里来吧。”
我坐进靠后门的角落,答辩组长开始念通过名单,寥寥十几个人的组,我终于在倒数第四个听到我的名字。
我回了景翳的消息,给她打了个电话。
“我过了。”
景翳的声音清澈温和的声音响在我耳边,像夏日傍晚的一阵沁人心脾的凉风:“我就知道你没问题,你在学校那边等等我,我去接你。”
我正要往楼梯那边走,有位眼熟的女生拦住了我,我想了想,应该是在图书馆见过,曾经向我借过一支笔。
“同学,请问你是沈弦微吗?”
“我是。”我脑海里思索这个女生拦着我可能为了什么事。
“冒昧地问一下,你是不是考到本校了。”
“是的。”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隐隐的猜想。
“太好了,我想问问你宿舍搬了吗,你宿舍有几个人啊。”
“就我一个。”女生的意图并不难猜,只是想找一个稍微有过交集的人当室友而已。
果然。“那我可以搬过去吗?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沈喻词。”
我没什么所谓,便答应下来:“可以啊,我在梨苑407,你有空就搬吧。”
按理说我应该帮我的新室友搬搬东西,可我完成了毕业前的所有大事,已经精疲力尽,连客套都懒得,以一句“我还有事”匆匆告别。
我在校门口看到景翳在夕阳下微微眯着眼睛,手遮在眼前挡着刺眼的光线。
她看向我,没有说话,没有招手,只是淡淡地笑。
我牵着她拐进一家超市,买了很多平时想吃却没时间做的食材,毕业前最后十几天我们没有在外面吃过一顿饭。
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总算可以稍微歇一歇脚,喘口气再继续走。
六月初,我第一次穿上学士服,在教学楼一栋楼下那棵松柏旁拍了毕业照。和相熟的朋友同学一一告了别,我却没有什么毕业的实感,因为两三个月后我还会在这里,区别是我已经习惯了一直在我身边的人要走了。
房租到期,我原本打算再续上三年的,但景翳说不放心我一个人住在外面,于是我们把各自的行李整理出来,我的搬进宿舍,她的带回家。这一收拾才发现景翳的东西这么少,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少得像随时准备离开一样。
她陪着我一趟一趟地搬,替我摆着零碎的小东西,我看着一件件盛满回忆的小物件最终都挤在小小的一张桌上,心里酸涩不已。我在宿舍里环顾一周,四人间很宽敞,现在却只有我一个人搬进来。我说,有点空,她没应,疲惫的眼睛里好像还有别的情绪。
暑假我们在周边玩了一圈,本打算去一趟清城,我刷了刷购票软件,要么八百块机票,要么九小时高铁,我们手上的钱都不算多了,有些为难。景翳揽着我说没关系,以后再去也可以。
我们都不算热衷旅游的人,特别是夏天,热得人说话的耐心都没有,去了几个还算凉爽的水乡小城,看看风景也不错。
不巧碰上雷雨天,凌晨两点我们被一声响雷惊醒,屋内忽明忽暗,她像猫一样蜷起身子,背对着我的肩膀微微颤抖,我这才知道,她害怕打雷。
却连害怕的时候都不会依赖别人。
我轻轻拥住她,捉起她微凉的手,在她耳边说起我一直没有勇气说的话:“我知道你有不能让我靠近你的理由,但至少,害怕的时候依赖我一下,让我觉得我是被需要的,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依然阖着眼睛,睫毛几不可察地颤抖,我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我可以一直放任她的沉默,直到她愿意为我,给那面密不透风的墙劈开一道缝。
回到家休息了一个多月,我知道这将是我人生的最后一个暑假,因而格外珍惜,但时间的流速并没有因为我的珍惜而放缓。我和粼言见了几面,她说我变了很多,我手指绕着发尾,笑着问,是吗。她思忖片刻,得出一个结论:“你和景翳越来越像了。”
我恍惚了一阵,上一次和粼言像这样坐在一起聊天还是大三寒假的时候,这一晃一年多过去,我们各自熬过最艰难的时间,默默咽下所有痛苦,看似毫发无伤地出现在对方面前。
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其实已经陌生到像另外一个人了。
粼言也变了很多,她的长发被剪成利落的样子,开始偏爱上扬的眼线,不苟言笑的样子很像一个出色的律师,说话间隐隐约约透出一点邶城味道,属于韵州的印记反倒不复存在了。
以及,她此刻摸出一支烟,还笑了笑问我要不要来一根。
我摇摇头拒绝了,搅了搅面前的咖啡,拦下她出门的脚步。
我随口问起原因,其实也不难猜,无非是压力需要一个出口。
“备考的时候压力太大了,我都后悔学法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被苦得皱了一下眉。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原来梦想经过时间磨蚀,也会变成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