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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霧島 最残忍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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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把景翳叫上。”
我们面前的咖啡都已经见底,粼言没能点上的那支烟被她随手扔进包里,她思忖片刻,答应了。
我给景翳打了个电话,告诉她餐厅地址,而后和粼言一道先一步到餐厅等她。
我提前订好位置,粼言坐在对面,问起怎么突然要景翳来一起吃饭,这正是我安排这顿饭的原因,说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
“她要去邶城读研了嘛,想着你在那里,去了能有个照应。”
粼言噗嗤一声笑了:“你觉得她是需要我照应的人么?”
景翳足够独立,坚毅,看起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关照,但我还是觉得,离家千里,多个熟悉的人,也多点归属感。
“我不放心嘛。”我只能这么说。
粼言含着笑无奈点点头,好像我是一个孩子即将远行而过度担忧的家长。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景翳最近的状态怪怪的,我有些担心。她在家这段时间回消息的频率都变少,也再也没有接过我的视频电话,我没有追问,很快明白过来这也是一道把我隔绝在外的墙。
就如此刻,景翳过了很久才匆匆来了,我为了方便她特意订的离她家步行不到十分钟路程的餐厅。
看着她敛着眉向我走近,我开始后悔,是不是我的过度担忧给她带来没必要的麻烦了?我们都已经是成年人,可以过好自己的生活的。
可我还是装作没有看到她沉着的脸色,把她迎
进包间,她们彼此打了个招呼。
一顿饭吃的很安静,安静到让我有些坐立难安,终是我打破了凝滞的尴尬,自顾自地说些有的没的,粼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主动说起等景翳到了邶城她们可以多多联系,约定好以后的假期我们三人可以在邶城聚一聚。
我自以为完美地给景翳的邶城生活添了一层保障,我拉着她一起把粼言送上出租车,车开走以后,她说:“你不用麻烦朋友照顾我的。”
“我知道你不需要别人照顾,但这样能让我安心一点,至少如果我联系不到你,还有粼言能替我去学校看看你。”
后面半句话本是开玩笑,我知道景翳几乎不会让我联系不到她。她垂着睫若有所思,没再说什么,我们呆站在路边,我准备提议和她一起再去别的地方逛逛,话还没说出口,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她得回去了。
我还是没有多问,只说送她回去,她拒绝了,这道界限比我想象的还要难以触碰,她不仅拒绝我靠近她的心,也同样拒绝我靠近可能窥探到她秘密的地方。
我抿唇勉强地笑笑,看着她消失在那道石子路尽头,我甚至连她家的具体楼栋都不知道。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继续吗?我终于愿意承认,曾经期待的她愿意让我走近她的那天好像再也不会来了。
————
八月下旬,景翳和粼言出发邶城,我跟着去了高铁站,一路上也算是有说有笑,看到她们之间熟悉了一些,我心中关于干预景翳生活的愧疚感淡了一点。
检票口前,景翳和我说了最后一句再见,语气好似松了一口气,她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我站在原地,直到踮着脚也再也看不到她们的背影,咂摸出一点后知后觉的不舍。
过几天我回了江甯,高铁上靠着车窗想起我和景翳第一次来江甯的时候,那时候夏天就是夏天,而不是漫长到让人厌倦的炎热日子。
这趟地铁我和景翳坐过很多次了,恍惚中好像看见对面漆黑的窗上映着我和景翳的笑脸,我摇摇头清醒过来,从今天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江甯这座城市在我的习惯中已经和景翳捆绑,可人生总是这样,总让人先习惯,再戒断。
我拿出钥匙拧开宿舍的门,沈喻词已经搬进来了,宿舍不再空的让人发慌,但我心里的空可能很难再被填满了。
我把行李箱推到一边,靠在椅子上,这椅子很硬,靠着很硌,我思考着是买坐垫还是买把舒服的椅子。
桌面上一片狼藉,我把兜里的手机身份证钥匙都掏出来扔在上面,让它变得更混乱。
只有混乱,才能掩盖一点沮丧。
沮丧什么呢,大概是景翳并不像我舍不得她一样舍不得我吧。
她还是那样贴心,问我到了学校没有,和我说要按时吃饭,少熬夜。
我收下她的关心,木讷地回应:“好,我会的。”
开学以后,每日按部就班地上课,开会,吃着食堂难以下咽的饭菜,过着无滋无味的生活。
景翳学的专业注定了她不可能轻松地度过这三年,我们的联系比备考那段日子还要疏淡,每天无非是早安晚安吃了吗早点睡,我手指悬停在对话框边缘,想找个不一样的话题都觉得无力,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们之间好像没有矛盾,实际上是我和景翳的关系根本还没有到能产生矛盾的程度吧。
如果没有那天的电话,如果没有让我撞见默默流泪的她,没有让我发现她的痛苦却无能为力,我现在是不是就可以毫无负担地享受我们表面的亲密了。
我苦笑一声,还是照旧发去只能维持表面平和的晚安。
周末我去了一趟江甯师大,我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进校园,又不自觉走到实验楼,曾经待过的长椅,图书馆后的路边。随意找了个台阶坐下,望着那些树,回想一些提起都觉得恍若隔世的画面。我以前很少会注意玉兰花谢后长满叶子的时候,如果不是亲眼看过一丛树开花的样子,我凭借此刻是绝然认不出是玉兰的。
我随手拍下一张照片发给景翳,不知远在邶城的她此刻在忙碌些什么。
“怎么突然去那边了?”
我想了想,似答非答地回:“就是想来看看。”
其实是有点想你。我要怎么说呢,就算说了又要你怎么回复呢。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起点,回到了不敢轻易说想念的时候。
我随意在校园里走着,这学校太大了,如果不是我方向感还算好,恐怕都会迷路。路上偶然遇到找不到路的新生,问我图书馆怎么走,还好问的是图书馆,我为数不多之前来过的地方。我给她指了路,听她道一句腼腆的“谢谢学姐”,没有解释,摆摆手离开了。
最近的天气都很好,虽然还是有些热,但我晦暗的心情被阳光晒过,也要缓和一点。
如果日子能这样平静地过下去,那我便也没什么不甘了,我们都可以心安理得地逃避着,以为了未来忙碌的名义,还可以总结一句,或许二十多岁就是用来忙碌的。
再怀揣着一点或许几年过去她就会愿意让我懂得她的妄想,这三年也许很快就过去了。
但我忘了,平静往往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而妄想也永远只能是妄想。
九月底某天我开完组会,打开静音的手机,有两通我妈打来的未接电话。我回拨过去,收到一个噩耗,我爸病了,已经在医院住了几天。虽然她说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病,我还是心下一慌,当即买了车票,草草收拾了行李,路上和导员请了几天假,慌慌张张回到韵州,一刻没敢耽搁拎着行李箱就去了医院。
找到病房时天已经黑透了,看到他躺在床上精神还算好,我才寻了个地方坐下,拍拍胸口说一句:“吓死我了。”
“我都叫你妈不要告诉你,让你白白担心,她偏不听。”
“怎么是白白担心呢,”我起身关上病房的窗户,这时节的傍晚已有了很明显的凉意,“我离的又不远,怎么说回来了都是能帮上点忙的。”
“主要是你爸过几天要做手术,我还是觉得不要瞒着你了。”
“要手术啊…”我顿时紧张起来。
“微创的,别担心。”我爸坐在病床上倒是笑得豁达,没事人一般。
话是这样说,我的一颗心还是不由得沉下去。
不知是我脸上牵强的笑太难看,还是时间有点晚了,他开始催促我们回去。
我本意是留下来照顾他,可他坚持说他不需要,把我和我妈都赶回了家。
我妈转头对我说:“除了前两天他难受的没力气赶我,后面几天都是他自己在这的,咱们走吧,不管他。”
我哭笑不得,拖着箱子和她一起离开了。
她明天还得上班,我自己煮了点面条对付一顿,第二天她早早起来做了饭送去医院,让我中午记得煮点米汤带过去,再准备一点蔬菜,最好一滴油也不要放。
中午我拎着保温桶走进病房,我爸他正跟隔壁的叔叔聊得投机,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倒出一碗米汤,配上水煮的娃娃菜,实在寡淡,但现在能吃这些都已经算好的情况了。
我展开折叠桌,把碗筷一一摆到他面前,隔壁的叔叔羡慕的语气不像伪装:“真羡慕你还能吃饭,我只能靠吊瓶。”
“我刚来那几天也是,那叫一个煎熬,不过急症期过去了,应该就能让你适量地吃点了。”
“其实这种寡淡的饭,也没什么意思,”他这么说着,手上筷子却没停过。“咱还是养好身体,早点出院回家吃正常的饭菜。”
隔壁叔叔听了他的宽慰,看着他手里的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饭后我洗了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突然提起景翳,“你之前那个合租的同学还在江甯读书吗?”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在父母这里是脱节的,我有很多事都没和他们提起过。
“她保研成功了,现在在邶城读研。”
既然意识到了,我就补上了这部分空缺,说了些备考之外的事情。
午后的阳光洒满病房,给这样有些沉重的地方添了些温馨,我却有些温馨过敏,给自己削了个苹果,这苹果还是我带来的,带来了才想起我爸的情况并不适合吃。
过了两三天,到了手术的日子。我爸被推进去时还笑着跟我们摆摆手,我勉强扯了扯嘴角,看着手术中的灯亮起来,坐在椅子上开始煎熬的等待。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一看。
是景翳的消息:“叔叔今天手术?”
“嗯,刚进手术室。”
“别担心,这个病治愈率很高的。”
“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有意外的可能很小的,但我还是无法抚平因焦虑担忧引发的惴惴不安。我按了按心口,试图放缓心跳的频率。
无济于事。我还是坐不住了,在手术室门前来回踱步,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我妈站在一边,背靠着和她脸色一样白的墙壁,一瞬不瞬地盯着灯映在地砖的影子。
时间好像静止了,可外面的世界还是照常运转着,只有被担忧拷打的人留在了这里。
“手术中”的灯灭了,我们恢复冷静,认真听着医生的交代,等待牵着我们心跳频率的人转回病房。
等到他悠悠转醒,意识清明以后,还能开上两句玩笑。
我无处安放的心终于落下来。
连着假期我在韵州待了十多天,父亲出院回家,我收拾东西回江甯。我突然很后悔,如果我没有考上,我就可以留在家里,或者陪在景翳身边,而不是待在空留一堆记忆的江甯。
我又栽进看不见尽头的重复生活,我懒得去社交,认识新的人,连我唯一的室友沈喻词,也只是不咸不淡的关系。同时也失去了对大部分事物的兴趣,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专业上,日子其实不算忙,可我把一模一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觉得其实都没什么意思。
费了那么多的力气,花了那么久劝自己妥协,就是为了过这样贫瘠的日子的么?
就在我每天不知所以的伤春悲秋中挣扎时,秋天悄然来到了,我披上外套,在一天接一天的微雨天气里忘记了阳光的味道。
十一月中旬,邶城的枫叶红了,景翳说她和室友一起去爬了山,发来几张照片。银杏也飘的满树金黄,风一吹,下雪一般地落。我走在飘满落叶的小路上,忽然想,当年我和景翳一起拍的照片,她还记得吗。
我没有问,这样的对话已经不适合出现在我跟景翳的日常了。
我只故作惆怅地笑了下,继续着枯燥的循环。
校园里的树又变得光秃秃的了,想来这是我第五次经历江甯的冬天,我有些厌倦了,又惊觉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
十二月四日邶城初雪,江甯的天也灰沉沉的。
我趴在阳台栏杆边,对面的宿舍楼灯火通明,沈喻词最近在看一部喜剧,此刻笑得开怀。
好像所有人都在好好生活,只有我,在为一些不知所以然的事无厘头地伤怀。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决定要把一切都搞清楚,哪怕景翳可能会因此厌恶我。
于是我提出今年生日去邶城找她一起过,她好像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
从这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提起这些事。想着想着眼前就浮现景翳逃避的神色,又忍不住想退缩。这样的念头一出现,我就会反复诘问自己,难道还想这样不明不白地等着这些事横亘在我们之间,让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吗?
我在这样的摇摆不定中捱到了年底,景翳久违地打来视频通话,我欣喜地接通,对上的是她为难的脸色。她突然告诉我不能陪我过生日了,她家里让她回去一趟。我只好说没关系,家里的事要紧,我看着她拧起的眉头,默默退了机票,我这么多天的计划像个笑话。
今年生日难得赶上元旦假期,本以为可以一起跨个年。我和景翳已经四个月没见了,我想说我跟着回韵州也可以,但既然和家里有关,她应该不会想跟我见面。
算了,算了。
人生就是这样嘛,永远在妥协。
12月30 日,零点收到景翳的祝福,她说给我的礼物还在路上,让我再等一两天,还发了红包,让我买个蛋糕吃。
“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早点睡吧。”
这样的话景翳不常说,我觉得奇怪但也没细想。答应下来,却莫名失眠,熬了通宵,六点多才堪堪睡下,一觉昏昏沉沉睡到下午四点,房间里一片漆黑。沈喻词应该是出门了,我刷了会手机,奇怪怎么一天下来景翳一条消息都没有发来。
“你今天忙吗?”
等了五六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去一条,“吃晚饭了吗?”
我起身到阳台洗漱,拉开窗帘,外面天都快要黑了。手机放在一边,低头洗脸听到了消息提示音,湿着手打开手机,一看什么都没有,手机还差点被我打翻,险些掉进水池。
擦干脸,我拨去一个电话,只有无人接听的忙音,冰冷重复的机械女声一字字敲在我的心上。
“忙完给我回个电话。”
我感觉不太对劲,接连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我心里开始发慌,坐在床上身体不自觉地颤抖。我不知道该联系谁,我和她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共友。
沈喻词推门进来,看到我失神呆坐着,问我:“怎么了?”
我不知所措地摇摇头,“我,我联系不上我朋友了。”
她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但还是宽慰着我:“说不定只是在忙呢。”
如果真的只是在忙就好了。我打给了粼言,借了沈喻词的手机接着一遍遍拨着景翳的电话。
“弦微?生日快乐!我的礼物今天到,你这时候不应该跟景翳待在一起吗,怎么打给我?”
“我联系不上景翳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着颤抖。
“怎么会?”我听到粼言的呼吸也变得混乱,“我现在去她学校找她。”
“她回韵州了,按理说不会有事啊,可她的电话就是打不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莫名的心慌,这不会也是什么厄运的预兆吧。
“你别急,我问问别人。”
“别人?”还有什么我们认识的人也在邶城?
“之前和景翳还有她的室友们吃过一次饭,我问问她们联不联系得到。”
只能这样了,但我没法心神不宁地待在这里等消息。于是我说:“好,那我先回韵州一趟。”
“嗯,注意安全,不要慌,到了和我说一声。”
“我知道了。”我迅速挂断电话,点进购票软件。
我买了张时间最近的回韵州的票,谢过沈喻词,把手机还给她,告诉她我要回家一趟。我换上衣服就走,校门口拦了一辆车,拜托师傅开快点,再快一点,师傅小声嘀咕了句,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我摇摇头笑了,不再催促,我是该冷静一点。
电话终于通了,我欣喜若狂,以为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过度担心。
没想到电话那端响起的是一道陌生的女声,背景很嘈杂。
语气很疲惫,透出一股焦虑:“什么事?”
我抓紧手机,欣喜被打翻,洒了一地的无措。
“您好,我是景翳的朋友,今天一天都没联系上她,想问问她怎么了。”
那人叹了口气,“她失踪了。”
“失踪?怎么可能。”
那端轻叹一口气,“我们已经报案了。”
又是一阵忙音,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耳边掠过的风有些凉,却没法把我吹得清醒一些。
我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进了高铁站,下站台的时候差点踩空,我只买到了无座,蹲在狭窄的车厢连接处,有些迷茫。不明白景翳的名字和失踪这个词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我心慌得几乎没有力气站起来,颤抖着手,看着粼言发来的消息,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许是粼言见我没回复,给我打了电话:“她们和我说景翳上周六就已经回去了,前几天都还有联系,就今天开始都联系不到她了。”
上周六吗,景翳和我说的明明是元旦假期这几天回去,她为什么要说谎?
列车到站,站起来时眼前一片晕眩,我浑浑噩噩地随着人群走出车站,打了辆车,去景翳家辖区的派出所。大厅里面的灯亮的很刺眼,我拦住一位警察,问有没有接到一位23岁女性的失踪报案,那人拧着眉头,似乎并不愿意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但他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有。”
“失踪的人是叫景翳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语气问出这句话的,只看见那人思索了一阵点了点头。
我松开了那人的胳膊,说我知道了,没忘道谢,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我一句:“你是家属吗?”
“我…我是她朋友。”
他叹了一口气,指了指走廊尽头对我说:“她家属在里面,你在这里等等吧。”
我寻了一处椅子坐下,椅子很凉,刺得人心脏发痛。等在这里,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手里攥着手机,界面依然是景翳的电话,却不敢再打。
我回忆着我们在一起以后所有可疑的细节,巨大的恐惧感涌上来。我死死攥住拳头,我不该放任她就这么把我隔绝在外,我不该这么听话地守在边界之外的。我怎么这么蠢,明明察觉了她的痛苦又什么都不做,现在一切都晚了,我难道真的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景翳了吗?
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
这句话出现在我脑海里,我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只有心脏还在突突地跳,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我竟然还活着。
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些事的?在我因为没法缓解她的痛苦而痛苦的时候,精心策划这场离开?
我笑着,眼泪倏然滑落。
走廊传来响动,我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来,一行人走到大厅,我听到声嘶力竭的吵闹声,中间的女人是景翳的妈妈,郁阿姨,高中家长会我见过一两次,是个很温柔的人,刚刚的电话应该就是她接的。
可她此刻却用尽全身力气地捶打着一旁的男人,嘴里嘶吼着:“当初离婚就不该让小羽跟着你,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害了三个人,你有一刻觉得愧疚吗?”
旁边的警察拉着她,劝她冷静,她用力挣开,红肿的双眼瞪着,眼泪铺满脸颊:“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女儿,行踪不明,生死未卜,你让我怎么冷静!”
我站在原地,那句“生死未卜”刺了我一下,没忍住汹涌的泪意,我望着天花板,这里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早知道我就不应该考研,早知道我就该死皮赖脸地缠着她,让她没有时间计划离开我的事。
郁阿姨不再哭喊了,靠着墙缓缓蹲下,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她挥挥手,对两位警察道了谢,说麻烦他们了。等到两位警察离去,她变了一副脸色,指着那个男人:“你,赶紧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那男人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姨…”我走上前,蹲在她旁边,拉住她的手臂,她朝我艰难地笑笑:“下午是你给小羽打的电话?”
小羽?我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景翳的小名。
“对,我是…”
“我知道你,是弦微吧?小羽偶尔和我说起过你。”仔细看看,景翳和郁阿姨长得其实不太像,但勉强扯出一抹笑的样子却是一模一样。
“小羽朋友不多,能和我说起的,也就你一个。”那笑容很快泯灭,“可我以后可能再也听不到她跟我提起谁了。”
我开口想要安慰几句,但我们都知道,情况并不容乐观,我最终也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默默递上一张纸巾。
她接过,手撑着地要站起来,我扶着她坐到椅子上。她拉过我的手,想要说话却先流下泪来。
“你知道监控最后拍到她是在哪里吗?”
我闭上眼睛想要逃避,可残忍的话还是落入我耳中。
“韵江大桥下一个很隐蔽的角落,监控都只拍到她三秒,那里根本没有路。你说她,是不是太狠心了。”
“景翳……”我最终支撑不了自己身体的重量,脱力跌坐在地板上。
我失神坐了许久,直到郁阿姨再次啜泣起来,我才意识到她在和我说一些以前的事,说起很多很多我永远不可能从景翳那里知道的事。
从她的话里,我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还是不足以拼起完整的原因。可只是知道了一点点真相,我就已经绝望到没法再原谅以前闭口不提的自己,这何尝不是一种放任,放任她被往事的漩涡搅得沉入湖底。
————
很晚了,我把郁阿姨送上出租车以后也回了家,在楼下整理好情绪,已经晚上十一点过,父母听到响动,被突然出现的我吓了一跳:“不是说不回来了,要跟朋友一起过生吗?”
我扯扯嘴角:“她突然有事,过不了了,我就回来了。”
“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只买到这么晚的票。”我随口扯了句谎,疲惫地拖着身子走进房间。
妈妈跟进来,替我关上房门,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我张了张口,搪塞一句:“没,就是想家了而已。”
她紧皱着眉头,扫视一圈:“怎么连包都没带一个?”
终究还是露馅了,我还是胡乱地找着理由:“走得急,没收拾,再说过两天我就回去了。”
听着我漏洞百出的理由,她没有拆穿,只说:“那你赶紧休息吧,要是有什么事一定和我们讲。”
“怎么?”这句话其实很平常,但放在现在就不太寻常。
“听说有个女孩失踪了,和你一个高中的。”
我紧紧攥着拳头,说我知道了,要洗漱一下睡觉了。她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再慢一秒,我就没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了,霎时间脸上已经一片湿意。
我盯着已经熄灭的灯整夜不敢合眼。
我怕一旦睡着再醒来,面对的就是和她有关的坏消息。今年那么冷,韵江也不知道有没有结冰,她做这个决定之前,有没有一刻动摇?有没有一刻想起郁阿姨?有没有一刻想起我?
答案不管是肯定还是否定,都是一种残忍。
心口传来一阵阵的钝痛,景翳,是你在挣扎吗?我的理智被绝望吞没,抓起手机就出了门,关门的声音惊动了刚睡下的父母,我刚跑到楼下,他们就追了出来。
“你要去哪?”
我没法解释,也没力气想理由撒谎,只得沉默着。
他们拉着我的胳膊要把我带回家,我挣开,说我有事要做。
“我们陪你去。”
我下意识地后退,“不,不行。”
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脚,我跌坐在地上,手机磕在地面,屏幕碎了一个角。
“失踪的那个人,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不顾他们脸上的错愕,爬起来就要往外走。可我还是被拉住了,被带回了家,开灯的一瞬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没有停留地回了房间,没有锁门,告诉他们不用担心我,但也不要来打扰我。
后面几天我全力在父母面前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饭点准时出来吃饭,虽然我根本分不清这是哪一天,好像已经是新的一年了吧。我把被我丢在角落的手机连上充电线,刻意没有看今天究竟是几号。如果时间能静止在这也好吧,停在世界崩塌前的平静吧。
我哪里也不想去了,如果一定要面对景翳的离开的话。
数不清我有多久没睡觉了,黑夜和白天的界限都模糊了,我枯坐在床尾,望着窗外红彤彤的太阳,没法分清这究竟是日出还是日落。
回来吧景翳,我已经没有眼泪为你流了。
昏暗中,手机屏幕亮起,是郁阿姨告诉我有消息了。
我总归还是残存着一丝幻想:“是吗?找到景翳了?她现在在哪?”
“是坏消息。”她温柔的声音残忍地宣判。
紧攥的手机陡然落地,我早该知道的,景翳她既然决定了,就不会给自己留退路了,这件事不会有第二个结果的。
我颓然倒地,失去意识前回应了什么,我也不再记得了。